从未对一具尸体落刀。
她的血依然在淌,却是无比缓慢,慢得仿若静止。
李双凌用帕子沾取匕首上的血,轻轻沾到自己的脸上。
然后,她绕过屏风,从大门直直离开出连明珠的房间。
冷月无声。
在月色的阴影里,她没注意到,自己落脚之处,有半枚极小的血脚印。
***
走出房门,又一径走出这冷清的院子,有风,带一阵清凉气息,将血腥气吹散。
李双凌仰头望着天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
不远处的凉亭里,柱子后探出一张脸,戏谑般笑道:“第一次杀人?”
“……”李双凌不想回答,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想与黎琰有任何交流,除非迫不得已。
黎琰也不求她回答,缓步走到她身前,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李双凌手上。后者不接,他也不恼,索性亲自为她擦却双颊血迹,心里想到了些什么,面上便也带了轻快的笑,手上动作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现在我们都一样。
一样的沾了血,一样的杀了人,谁也不比谁卑鄙,谁也不比谁清高。
都一样……
李双凌下意识抬手阻挡,帕子便随风而落,点点血迹如红梅,落在惊蛰后生动苏醒的泥土中。
她沾着血的脚尖,在那帕子上,碾了碾。
面上便多了些冷淡的决然,捧上匕首,道:“殿下可以进去验尸了。”
黎琰冷冷“嗯”了一声,却没看她,而是望着泥泞中的帕子,眯了眯眼。
她讨厌他。
嗯,她的确应该讨厌他。他欺负她,他带来欺凌和杀戮,他恶名昭彰,他所行之处总有血腥。
可他终会站在权力之巅,而眼前这年轻不知世事的女子,终有一日会明白,真正能让她发挥价值发挥作用,真正值得她帮助和扶持的,只有黎琰一人。
呵呵……不知以后的她,回想起今日,为一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布衣少男,沾了满手罪恶之血……会不会后悔?
没关系,他会留她在身边,慢慢等。
等她被背叛,被辜负,终于知道人情冷漠人心单薄,终于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是多么愚蠢的,那一天。
他忽然淡淡一笑,“今夜,你就留在这里。”
李双凌怔了怔,嘴唇动了动,还未说出什么,疑问的眼神已经射过来。
“怎么,你忘了?……你马上就会是本王的王妃……”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在夜色中沉沉,带一些金尊玉贵皇室男子少有的柔情,天下万千女子听了都要动容沉沦,听在李双凌耳中,她却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垂眸凉凉道:“贵府妾室新丧,殿下就要另娶么?”
黎琰挑挑眉,“你要赖账?”
李双凌摇摇头,微笑中更多是苦涩,“我自然不会赖账,正如殿下不会赖账一样。”
“好,很好……”黎琰一笑,接过她手中匕首,“你放心……本王说话算话。”
“嗯。”李双凌沉吟片刻,“我今夜要回德清堂的。如果我明天还没回去,我的密信会寄到李康手上,你娶了北析女人的消息会随他的奏折一起传给陛下。”
“哦?”黎琰眉毛一挑,沉思片刻,“你还真没我想象中那么蠢。”
李双凌听懂他话里意思——敢情他以为她没留任何后手就闯了空门?不过,她那时的所谓后手,如今看来也毫无震慑力,只不过徒增笑耳。半晌微微一笑,“能走到殿下身边的人,自然不会是蠢人。”
“那是最好……可我怎么知道,你回去以后,奏折不会依然传给陛下?”
他说着,手轻轻一挑,李双凌顿时感到颈间一冷,肌肤立刻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坚硬的刀背硌在柔软的皮肤上,让她不由得抬起下巴,深吸了一口气。
黎琰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她闭着眼,长睫微微颤动,下巴抬起一个优雅而高傲的弧度,即使是在他的匕首之下,她依然是这样昂然的姿态。
很有趣。
更有趣的是,看她的表情,似乎马上要生气了。
也许是错觉,倒觉得她的脾气和耐心,比以往要好很多呢……
就在李双凌的耐心即将失守之时,她睁开眼,却看见黎琰站在一步之外,墨玉般眸子映着月光,微笑看着她。
匕首在手上,手却是自然垂落的。
若不是现在颈间肌肤仍有微微的疼,她似乎都要让为,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黎琰轻拂刀把上花纹,唇角笑意极淡,“你且回,明晚我会派人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