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开始听到的旋律，便开口请求：“可以再弹一次一开始的那支曲子吗？我想再听一下。”

“啊……好的。”连湛拘谨地坐到游叶让出的座位上，在游叶的目光下，他面色有些紧张，前几个落下的音稍显僵硬。

但很快，他就沉浸到琴声里去，不再感知得到四周。悠扬的乐音高高地盘旋，如同一根丝带，只要抓住它，就可以被带回到美好陈旧的时光中去。

不论重复几次，他弹奏它的时候都满怀眷恋与热情。即使游叶这样的非专业人士都能感受到。

可惜那几个家伙不在，不然就可以让他们专业地评鉴一下了。说不定还能成为他们新曲的灵感。

她一边想着，琴声慢慢消散。连湛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其实我想成为异种处理专员，就是受我哥哥的影响。”

游叶抬起头，等待他说下去。“我哥哥以前也是异种处理专员，他一直想要净化更多异种，保护人们不受精神污染影响。”

“他有和我一样的显征能力，所以在当时应该也是很厉害的专员吧。小时候在家里，生活其实很枯燥，最期待的就是哥哥悄悄回来，跟我讲他净化异种的故事。每一个都很有趣，都是在书里看不见的。”

连湛讲述着，沉入自己的回忆中。“有时候他也会给我弹钢琴。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支曲子，只是最后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叫什么名字。”

游叶听出话语中端倪。她迟疑了一下，连湛看出她意思，温和地说：“是的，我哥哥已经去世了。”

“抱歉。节哀顺变。”游叶低下头，表示尊重。任何一个因净化异种而死的专员都值得其他专员的敬佩与缅怀。

“没关系，也已经过去很久了。”连湛转过头，面对沉默的琴键，“而且最后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因为净化异种？”

“嗯。那一次应该是净化失败，他活着出了【彼界】，但精神失常了。”

像是想起什么，他的面容微微抽搐，比起单纯的感伤，更像是悲痛。游叶斟字酌句：“所以，你选择成为专员，是因为想要净化那个异种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连湛承认，“我不知道那个异种的名字，但我总有一天会找到祂，净化祂。”

公会对于这类档案是机密封存的，除了接受委托者本人，没有人知道Ta究竟净化的是哪个异种。不过，当你太有名的时候，你净化过什么异种这种功勋总会不胫而走。

比如天缨。大部分她经手的任务都会披露，一方面是委托人找上无垠公司时会直接指名，一方面是她作为无垠公司的官方代表，总是要宣传她如何保护了人们的。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确实想从事这一行业。我认为净化异种保护别人，比经营我父亲的公司要更有意义。我也更喜欢思考怎么找到异种的净化方式，而不是想酒店下一步的经营战略。”

连湛对她笑了笑，很干净、很纯粹。游叶心中有些感慨，也有些感动。

连湛和他们是同道中人。但……游叶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你为什么会和君山组成队伍呢？”

“这个吗？是她直接找上我的。”说着，他有些难为情，“我虽然有显征能力，但因为没经验，基本没有队伍愿意接受我。”

“当时我父亲已经把我赶出了家里，连生计都很发愁，只能一边打零工一边学习异种的知识。就是这个时候，君山找到了我，提出和我组成队伍净化异种。”

“所以我就跟她走了。”他说，“我很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可能还在哪个贫民窟里挣扎着。”

“你完全可以去做钢琴老师。家长学生都会很喜欢你的。”游叶笃定地说。连湛笑起来，“谢谢你。”

“之后就是川汜接受了我们的邀请，最后是九春。哦，他那个时候也是刚好从上一个队伍里退出来，我们抓到机会就拉他入队了。”

他感慨：“我们运气真好。”

她不知道这件事。游叶只隐约听过他一直在换队伍，没有长的，直到君山这里才算勉强稳定下来。

这件事她之后要去问问他。游叶转向她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你要一直待在这个队里吗？”

见连湛一脸疑惑，她直白地说：“你也知道，因为她家里的原因，我们不能接有永久污染或死亡风险的委托，其实是非常限制接受范围的。如果要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能一直缩在安全屋里。”

“那些真正危险的异种总有人要去净化。你应该也不会止步于此，也就是说，不可能永远待在君山的队里。”

“你有想过之后要怎么办吗？”她问。

“确实，她和我不太一样，她是得到父母允许来做专员的，不过她父母不想她有危险。”连湛解释，“不过，这只是现在的情势吧？”

“等我们把队伍评级和个人排名升上去，她向她父母证明自己组成了一支很有实力的队伍，肯定就能让她父母松口，允许她去挑战有危险的任务了。”

他话音轻盈，带着年轻的自信。“她和我约好了，要一起打造一支最强的异种净化小队。”

谈起这个梦想，连湛漂亮的紫色眼瞳亮晶晶的，看上去更像是无暇的紫钻了。游叶看着他，没忍住说：“你们关系很好啊。”

“其实也是组队之后。以前我和她虽然是一个学校，但不同班，没有特别熟悉。”连湛说，“也不知道她其实一直有做专员的志向。”

是这样吗？游叶心中掠过一丝怀疑，但她只是说：“那就好。”

“我本来觉得，只靠我们两个人，半路出家到底很难登顶。不过，有了您和九春的加入，我觉得这个梦想更有可能实现了。”

说着，他向她深鞠一躬，“谢谢您愿意加入我们队。”

不不不这就有点太过了。游叶连连摆手闪开了，实在承受不起这个大礼。连湛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他半路开始学能有现在这样应对异种的水平，又有不弱的显征能力，其实会有不少队对他感兴趣。

当初没有队肯接受他，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太过稚嫩，还有——游叶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那个酒店集团老总的父亲在背后暗中作梗。

也幸好君山是这样的家世，一般队伍可不会有这样的大小姐，能够无所谓亘均酒店集团的资本。这样说来，连湛也算变相地被君山庇护了。

不过，这和她都没什么关系。游叶说：“这次委托和钢琴有很大关系，我们中钢琴最厉害的就是老师你了，还要多仰仗呢！”

连湛果然疯狂摇头，连连表示自己完全不够格。游叶又大声夸奖他好几句，才挥手作别，出了琴房。

她还要去赴一个晚上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