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绕进那条走廊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嚯，你原来在这里。”

九春回头，看见维恩·博罗特，还有他身后的两个人。他本来该回应一声，但他们脸上的神情让他吞回了友好的话语。

维恩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微笑着，开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摁响关节，“真是太好了。我们进去聊聊吧？”

九春还没反映过来，他身边两个人就已经一个用力把他推进了厕所。他的脚在刚拖好的地面上打滑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他尽量镇定地问：“你们想聊什么？”

“这小子什么来头，维恩？”其中一个人问，像是根本没听到九春说的话。

“没来头，一个平民。”维恩回答。

“那就成。”另一个同伙说。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九春脑中闪过这个疑问，又想到：不好，他和游叶的见面要迟到了。

“有什么话下次再说行吗？我还有事——”九春试图从他们中间挤出去，却又被一个人重重推回来。

饶是他性子好，这会儿也有些被激怒了。九春拍拍衣服，皱着眉头，声音放大了：“你们到底想干吗？”

“哟，声音还真大。别急，待会儿你会叫得更大声。”维恩笑了起来，弧度像刀锋一样冰冷，“区区一个平民，和你比试是赏你面子，居然敢赢过我？真是不懂规矩。”

“没关系，我会好好教教你的。”他挥挥手，“给他点教训。”

两个同伙迈着大步上前。毫无预兆，他们快速出拳，九春猛地蹲下，扫出一脚，打算绊倒对方。

——那人纹丝不动。九春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维恩痛快地笑起来：“小花招不管用了吧？我特意找了两个有强化型显征能力的‘老师’来教导你，你应该感激啊。”

“在营内擅自使用显征能力是违反——”九春下意识张口，一记直拳打在他小腹上，把他后半截话锤了回去。

“啊，你还有空担心他们？”维恩下令，“你们注意点，能力使用别达到检测程度。至于这家伙，留口气就行。”

接下来的局面基本是一边倒。别说九春还没学多少战斗技巧，面对强化过身体的显征者，还是一对二，十几岁的他根本没法应对。

拳头狂雨一样落在身体上，每一下都仿佛能击碎骨头，血管破裂开来，在皮肤上留下红肿、接着是深如毒茄的淤青，九春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痛苦。

他已经无力反击，只能努力护住最脆弱的部分。好痛、好痛，圣者被背叛、被钉在钟楼上四分五裂时，是否就是这样的痛苦？他好像也要被撕裂了。

好像有火一直在烧他。九春努力睁开被打肿的眼睛，透过充血的缝隙，他看见维恩在笑。

一瞬间，他畅意的笑声洞穿了他的耳膜与大脑。凭什么他还能笑？凭什么他要伤痕累累？凭什么他要遭受此罪？

前所未有的愤怒狂涌而起，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瞬息，整个世界仿佛化为空白一片，万物寂静。

一个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错觉，还是有天使真实降临？

九春喘出一口气。那些拳头的力量忽然缩小了，就像针戳破气球，一切回归原本的模样。

就是现在！九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撞开其中一个人，一头顶向维恩！

施恶者措手不及，被他一个头槌撞到地上。九春骑在他身上，揪住他的领子，狠狠一拳揍到他脸上！

一下还不够，两下、三下，就像刚刚那两个同伙揍他，他的拳头回馈到施暴者的身上。

维恩口中喷出一句暴烈的脏话。他一把攥住九春挥下的拳头，另一只手狠狠反揍回去！

两个人在地上缠斗一番，最后，九春被两个同伙拉了回去，还在挣扎不休，猩红着眼睛，要再给维恩几拳。

对方慢慢站起来，维恩抹了把嘴上的血，气急败坏，“靠，你们两个废物！二打一还治不住他？”

那两个抓着九春的人互相看看，没敢多说什么。维恩也懒得再说，他走过去，用力揪起九春的头发，生疼。

深绿色的头发洒下几根。维恩看着那张肿起的脸，还在不屈地瞪视他，他啐了一口：“没背景的垃圾，还敢这样看我！”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九春撇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刚刚咬到了舌头。

“哦，对，我忘了。你还是个小娃娃，杯子上还会贴贴纸呢！”维恩又给了他一耳光，这一下让他鼻子也开始流出血来，“是不是？嗯？幼稚的小鬼，还是回家吸奶吧！”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哦，我忘了，你没妈，不好意思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九春脑子里的弦绷断了。他怒吼一声，又要冲上去，但被后面两人拉住，如何也碰不到维恩一根头发。

刚刚的寂静之声没有再来。但他们的力气也只是普通十几岁孩子的水平，没有再增强。

“不过是一个庶民，居然敢在训练课上排名超过我！”他吐出几句脏话，问候了九春上面几代祖宗，“之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你要聪明点，就该在东西丢了的时候乖乖夹起尾巴做人。”维恩恶狠狠地盯着他，“但看来你是个蠢货。”

“嘴真脏。”维恩自然地说，像刚刚说脏话的不是自己，“给你洗洗嘴吧。”

他让两人把九春带到便池边上。九春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挣扎起来。

维恩抓着他的头发，就把他往污水里摁。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越发逼近，九春激烈地反抗着，狠狠踢打，但他还做不到一次对抗三个人。

就在最后三秒之前，一个声音凭空降临：“你们在干什么？”

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这样严肃。维恩的动作停住了，九春努力看向侧边，肿胀的眼皮之间，一个女孩的身影逆着光前来。

游叶一步踏入，丝毫没有在意这里是男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维恩，眼神之可怕，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呃、我们——”

维恩刚要开口解释，游叶就张开了嘴。

暴烈的力量自语句中倾泻而出，如同洪水淹没压垮了整个空间！九春被摁住，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四周有如狂风咆哮，乒铃哐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还有什么东西扭曲、挤压产生的吱呀尖叫。

九春身上一轻，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头来。

他不由得睁大双眼，即使这让他肿胀撕裂的皮肤疼痛不已，像有滚热刀子划开。

目之所及，所有东西都开裂、变形，化作原本绝不可能有的形状：门板碎成数块，扎进人体皮肤；水管弹射而起，将人牢牢捆扎；灯泡嗡鸣狂响，摇晃不休，最后“啪”地一声碎裂，在维恩脸上划出清晰的血痕。

游叶站在那里，眼中闪动狂怒的光，手紧紧攥成拳，如同复仇天使紧握祂的长矛。他从未见过游叶如此发怒过。

他再低头一看，地面的瓷砖全部开裂了，道道裂纹四射延伸开去，起点正是游叶脚底。

“你还好吗？”隔了一会儿，游叶像是终于勉强抑制住怒气，她靠近过来，扶住他。

越是清楚他身上伤口，她眼中怒火越盛。游叶紧紧咬住牙，免得齿间再泄露出言语。

她猛地转身，冷冷地看向那三个霸凌者，“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会全部上报给纪律部。不要以为这里没监控，你们就可以逃脱了。别想着可以没事过去。”

“哈，谁怕谁啊……你居然敢在营内用显征能力到这个程度，去纪律部一起完蛋吧！”

维恩对着他们啐出一口痰。游叶说：“不劳你费心。你还是想想怎么逃脱接下来的处分吧。你那个政府里当官的爹这次可护不住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只是低声问九春：“还能走吗？”

九春勉强点点头。看到游叶的那瞬间，他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全散了，现在只疲惫得想立刻躺下去。但不行，他还得去医疗部治疗。

“九春？你在——”

忽然，另一个声音闯进来。两人同时看去，门口是闻莺那张昳丽清冷的面容。他看上去像是急匆匆赶来的，呼吸略微急促。

他一眼看到九春伤势，急步走过来，扶住他另一边。九春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每一个疼痛的地方扫描，闻莺沉声问：“怎么回事？”

游叶几句解释了情况。她说：“先把九春带到医务室去吧，我已经先简单惩罚过这些家伙了。”

“到时候去纪律部再算总账。”她说，示意闻莺扶着九春另一边一起走。

然而，闻莺却松开了九春的手臂。就在二人疑惑他要做什么时，闻莺走到一个霸凌者跟前，脸上是和平时无异的平淡神情，接着——

他狠狠一拳揍到了对方脸上。一声惨叫过后，闻莺带着沾着血的手指，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又是两声拳头和面部撞击的闷响，混合一些骨头断裂和血液滴答的声音，闻莺说：“不要再出现在九春面前。否则，我给你们的不会只是这一拳。”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清冷、澈亮，在厕所的小空间里回响，有种古怪的出尘感。然而却在说着这样威胁的句子，实在很是奇妙。

九春张大了嘴，游叶也相当吃惊。比起动用暴力，闻莺看起来更像是会以理服人的类型。说直白点，他看上去像是根本不会管别人闲事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人赏了一拳。毫无犹豫，出手干脆。

显然，尽管有着生人勿近的气质，还有一张精致到甚至稍显脆弱的脸，但要以为闻莺缺乏血性，那就大错特错了。

闻莺走回来，扶起九春另一侧，对游叶说：“走吧。”

游叶回过神来，点点头，两人协力将九春慢慢带出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