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人?”
“大抵是。”
花姚被困在一种名为过去的梦魇。
只要他一日回忆不起过去,那梦魇就会困他一日。
“那你……想要找回过去吗?”
花姚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曾经历你所经历的,所以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但在我看来,生命有得就有失,有爱就有恨。不管怎样,那都是我宝贵的回忆,它使我的生命完整。”
少年轻狂,一身傲骨。
信誓旦旦说出这番话,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主动选择忘却。
花姚沉默良久,道:“也不是轻易就能想起的,被我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听天由命吧。”
他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回忆过去,越往深处想,头就越痛,他看到滔天烈火,染红了末日的余晖。他听到谩骂声和鞭挞声回响在耳边,寒潭水冰冷刺骨,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
当时捡他回来的那个老中医曾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发丝【如果过去带给你的只有痛苦的回忆,那就不要去想了。被人遗忘的,都是不重要的事。世界之大,你不能只记得仇恨,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全新的世界,你也该重新看一眼人间】
老人说的话犹在在耳畔,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又要如何去看这人间?
赫连辰负手立在窗前,望向京城的方向。
大佛山位于京城与禹洲交界处,快马加鞭到京城仅需要半天的路程,他已经在这里逗留了许久,是时候离开了。
花姚似乎意识到赫连辰要做什么,先他一步道:“雨天山路难走,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不如……”
“那只怕,要再叨扰你几日了。”
“不叨扰。”
花姚噩梦不断,但有赫连辰在身边时,他从不做噩梦。
这个在大佛山意外遇到的故人,成了他在乱世中唯一的慰藉。
山里的日子清闲,摆弄药草,下下棋,摘摘花,临近傍晚的时候,赫连辰教他读书写字,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花。”
“这个字念,花。”
赫连辰在花姚手心接着写了一个字,“那这个字呢?”
花姚摇头,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
“这个字念,姚。”
“姚?”
“对,姚。”
“姚,是姚花的姚。”
“花,也是姚花的花。”
赫连辰提笔握着花姚的手将‘花姚’二字重新写了一遍,最后在‘姚’字右边点了一朵桃花,“你的名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你的名字,要这样写,才好看】
花姚一瞬间愣了神,赫连辰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隔了十几载载春秋,终于传到他耳边。
他接过那支笔,模仿着赫连辰的字迹,在纸上写下‘花姚’二字,歪歪扭扭,笔画全是错的。
“真丑。”
花姚嫌一脸嫌弃,划去再重写,反复好几遍,还是不满意。
“我之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忘了。”
“为什么忘了?”
“不记得为什么。”
花姚顿笔,这是他他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后,才终于哑着嗓音道:“也许是因为,眼泪。”
一大滩墨汁渍在纸上晕染开。
赫连辰偏头看向他,花姚真是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尤其是那双艳丽的桃花眼,双目无神尚且摄人心魂,若是恢复了往日神采,那该是怎样光彩夺目。
赫连辰没忘记,花姚曾经有一双墨绿色的竖蛇瞳。
渐渐的,花姚的容颜和过去重合在一起。
【小哥哥】
花海里,墨发墨瞳的小姑娘,笑着看向他,【小哥哥,遇见你之后,我发现,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愿意承受十倍百倍的苦难,祈求上苍,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她满身伤痕,瘦小,虚弱,身上挂着不合体的青衣,目光却是那样纯粹,那是赫连辰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比宝石还要璀璨,眼底一抹淡青,像金陵刚下过雨的天空。
天晴了。
赫连辰身上的伤也好了。
花姚在心里萌生了一种一辈子不让赫连辰离开的想法。
他做得到,但,他能这么做么?
“我在京城认识一位神医,或许他可以治好你的眼睛。我此行要回京城,不如,你与我同去。”
花姚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愣,有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懵懵懂懂,情窦初开,似乎理解了人世间最晦涩难懂的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花姚终于问。
“辰,你可以这么唤我。”
赫连辰在花姚手心写下一个‘辰’字。
“辰?”
“嗯。”
“辰。”
“嗯?”
花姚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可还记得你的承诺?”
“我从不诓人。”
赫连辰卷起衣袖,朝他伸出手臂。
花姚凑近赫连辰,细嗅他身上令人着迷的冷香。
老实说,赫连辰并不习惯被人离的这样近,他向来是喜欢独处的,身上无时不刻不散发着距离千里之外的冷意。人族太子杀伐果断,不苟言笑。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又怎敢如此放肆的接近他。
但他似乎并不厌恶花姚的靠近,内心反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两人离得太近,近到赫连辰可以轻易看清花姚脸上分毫毕现的绒毛,还有隐藏在衣衫下,漂亮的锁骨,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白皙的胸膛。
赫连辰别过眼,忽的,瞳孔微缩。
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花姚柔软的嘴唇。
花姚一口咬在了他肩颈处,离动脉不过一指之遥,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如果对方抱了杀他的心思,那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赫连辰却一动不动,任由尖锐的虎牙刺破皮肤。
他肩膀靠近脖颈的位置,随即出现一道带血的咬痕。
花姚舔了舔带血的唇,餍足道:“多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