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叮”一“滴”，电梯门一关一合，程昱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了。

绿植们微微拂动着，阔大的叶片即便无风，也在轻轻招摇。除此之外，门厅里就只剩下一颗无人可见的炽亮光球了，“滋拉滋拉——”闪着光。

“哎——啊啊啊——”书单怪长长哀叹一声，一声拖出十八个弯，弯弯都是满腔怨气难平。“狐狸精！”它又哼哼唧唧嘟囔了一句，而后重新将自己挂了起来。两只小黑眼珠一闭，若能被人看到，还真像一只锃亮地的大灯泡。

而一门之隔，“狐狸精”正随着那时高时低，时急时缓的浪潮，被推着、被挤着、被绞着，被一路卷着拖拉，飘飘荡荡了好一阵，抛起落下、落下抛弃……积蓄已久、又猛又急的一个颤栗将他狠狠抛上了浪尖，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打翻在这浪中了。

可谁承想，又一阵缓慢的漂流后，这条没有舵的小船竟然慢悠悠地被冲上了岸。搁浅岸边，一动不动。浪退了，风停了，空留湿淋淋的余韵。

钟离失焦的双眼看向天花板，空茫的目光不知多久方才再次慢慢聚焦，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罩上，映出一个扭曲变了形的自己。脸被拉得长长，肩膀又被挤得窄窄，歪歪斜斜的，但这不影响他认出自己那抬起的手。微微抬起的手虚扶着，好像真的在怀里揽了个人一样。

“呵——”钟离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嘲笑自己的妄想，嘲笑自己的不堪，嘲笑自己的不可理喻。

不再去看那扭曲的影子，他移开视线。转动间，看到手机就躺在一旁的茶几上。黑漆漆的，像块沉默的砖头，抓过来一看——

已经没电关机了。

还真成了一块沉默的转头。

他连上电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见了底的红色电池在屏幕中央滚动一会儿，开机画面出现了。

“嗡——”

“嗡嗡嗡——”

一开机，一连串的呼叫信息就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钟离蹙眉看去，未接来电、未接来电、未接来电……屏幕上的通知一条一条不停地跳。而通讯软件上，飘了一串红，数字还在涨。

顾昭抬手戳了戳钟离那张自怨自艾的脸，又压了压他蹙起的眉头，心说：你但凡低头看看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都不觉得奇怪吗？

然后一转念，又生出些好奇。在钟离得视野里，究竟看到的是什么？

不会……他还觉得自己穿戴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半点儿春光不露吧？

想着想着，顾昭压了压他深埋在外的春光，闷闷地笑了起来。不过他这好奇……恐怕只能等到事后再解惑了。

待到心跳呵呼吸都平缓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钟离怀里，枕着他的肩窝，也抓过了自己那只倒扣在茶几上的“砖头”。

连通电源，开机画面浮现，而后通知猛跳，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苏昼。

苏昼，苏昼，苏昼……一整屏的“苏昼”

顾昭看得眉梢一跳，还没等他有动作——

“叮——叮——顶丁丁——丁丁顶——顶顶顶——”

那“砖头”一苏醒，就又开始尖叫了，铃声响成一片，催命一样不依不饶。

屏幕上，苏昼的名字疯狂跳动着。

顾昭偏头瞥了眼钟离，钟离仍在翻阅信息，对安静客厅里突兀响起的铃声一无所觉，眼皮都没动一下。

顾昭在屏幕上一划，划到了接听键。他刚想“喂”一声，电话那端，苏昼急切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抢了先。

——【你总算接电话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钟离抓到了。】

抓到？

顾昭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环过钟离的后颈，拨弄着他的发丝——

这呆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剧情”发展前“抓到”他。

手指穿进发丝，指尖滑过头皮，带起一小撮头发，挑起又松开，松开又挑起……

钟离的脸颊突然被不老实的发丝搔得痒痒的，他伸手挠了挠脸颊，又蹭了蹭颧骨。然而此消彼长，脸上的痒是止了，别的地方却又开始痒上了。

他咬了咬牙，而后长叹口气——反正都已经这么不堪了，再糟又能怎样？

也不知是突发一想，还是筑起的堤坝又被刚刚的一番浪潮打得七零八落，他干脆就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沉溺幻觉，一伸手，抱住了怀中的“幻影”，汲取这份既真又假的温存。

顾昭：我拨的是发丝没错啊……这是自己在那又想到什么了？

……

——【顾昭？顾昭你在听吗？】

电话另一端，苏昼久久没有听到顾昭的回应，又叫了两声。

“啊……没有，我自己出来散散心……”

苏昼的神经此时高度紧张，瞬间就捉住了那点儿没稳住的尾音，心头一跳——【你在哪？】

“哪儿？唔……大概是——”顾昭沉吟一声，“英雄冢……吧……”

——【什么？】

顾昭唇角微翘，“温柔乡啊。”

——【……】

即便隔着网络，电话那段的沉默仍旧震耳发聩。

苏昼压下心头的不安和异样情绪，沉声道——【顾昭……别开这种玩笑……】

顾昭：“好吧……嗯……”

其实一想想，他这玩笑开得确实不太恰当，毕竟自己才是那个埋人的冢不是？

“你……呼……有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昼没再追问先前的问题，也努力让自己忽视掉电话另一端的异状。

顾昭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现在正午刚过，太阳正烈……太热，不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