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去!顾昭有些受不了了。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怪异极了。浮夸、做作,一言一行都透着股让人生理不适的战栗感,就像坚硬的指甲挠过玻璃,滋啦滋啦的,让人又膈应又烦躁。
顾昭眉头微皱,极力压制着被“指甲”挠出来的不适感,那边的“表演”却仍在继续。
“你一直不忍心和他说清楚,就只能我来当这个恶人了。不然,你们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下去,我又算什么呢?”
不清不楚?
顾昭听着,蹙着的眉心又是一跳,连带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了两下。渐渐地,那种不适的“膈应”开始转变了味道,顾昭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一瞬,心中也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些复杂难明的陌生情绪。
而另一边,钟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顾昭的异样。他看着莫瑾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如刀绞。
钟离张了张嘴,又下意识地看了顾昭一眼。这一看……
他上下一打量,也不禁蹙起了眉。
然后撸起袖子就开始满屋子找不知又被踢到哪里去了拖鞋,玄关附近、沙发角落、茶几底下……一阵寻摸,边找边低声叨叨:“说了多少遍了,地上凉,让你穿鞋让你穿鞋你就非不穿,现在仗着年轻不管不顾,等以后老了腿疼脚疼,是不是天天还得赖着我背你!”
顾昭:“……”
莫瑾:“……离哥?”
钟离闻言,动作一僵,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现在好像不是他叨叨叨的时候。
他闭了嘴,默不作声地又弯腰寻摸了一会儿,从电视柜地下划拉出来第二只被踢飞的拖鞋,走到顾昭身边,往他脚前一放。
顾昭觉得眼前这局面说种说不出的怪异,所以今儿个格外配合,默不作声地趿拉上。
至此,这一幕好像终于可以翻篇了。
莫瑾做了几次深呼吸,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终于找回了点儿来时的气势。他跨前几步,越过顾昭,直接贴着门框另一侧就钻进了屋。
顾昭却还是没有进入状态,忍不住又是四下张望了一眼:奇了怪了,哪来的BGM?
但他侧耳细听之下,刚才那若有若无的悲情音乐……又好像没有了。
“离哥!”
顾昭正疑惑着,莫瑾的声音终于将他拉回现实,小美人下巴微抬,审视地环顾一周,“离哥,我说的他不信,你自己告诉他吧。”
钟离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若是细看,两人五官细节处,还是有一丝相似的。起初“钟离”也确实存了养个替身在身边聊以自慰的心思。两人相遇那时,“顾昭”十九,身形和五官都尚未长开,面容俊秀,与莫瑾是有些像的。
正常的男孩发育,形体上十四、五岁左右就差不多定型了,再不济十六、七也该长好了。很多雌雄莫辩的美少年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踢出队伍行列的。可是顾昭的发育期整整晚了5年,都二十几了,还能窜一窜呢。帅是帅,俊美是俊美,性感是性感,但和莫瑾早已全然不同了。恍惚中,“钟离”已经很久很久没将他和莫瑾认错过了。
此时,莫瑾已经在屋内走了一圈,见钟离不说话,只能又自顾开口:“离哥把人养得很好嘛,包养合同签了几年?到期了吗?”
“包养?!”
这两字的威力,显然必“替身”还大。顾昭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的生活里,有一天竟然还能出现这么个词。
随着这两个字一出,越来越强烈的陌生情绪自心底涌起,侵占着顾昭的思维。
他先是觉得荒谬,然后震惊错愕,又猛然转头看向钟离,满眼的不可置信。
钟离嘴唇翕动,看着顾昭的惊怒交加、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视线游移,最终落在莫瑾那张承载了他太多旧日执念的脸上,他没有再看顾昭,只声音干涩地对莫瑾解释:“莫莫,别这么说……他,他只是……”
然而,“只是”之后,却再无下文,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莫瑾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卡,夹在指间,递到顾昭面前:“不管还剩多久,今天提前结束吧。这张卡里的钱,足够支付你的‘违约金’和……嗯,封口费。以后别再出现在离哥面前了,这对你、对我们都好。”
面对那施舍的姿态,顾昭只觉一股热血瞬间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眩晕过后,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麻木。他没看那张卡,灼热的目光只紧紧定在钟离脸上。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你花钱买回来的、用来怀念别人的赝品?”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又瞥向一旁的莫瑾,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这赝品的质量还不怎么样,没几年就走样了,不能用了。幸好,如今正品回来了,我这残次赝品,也该顺势被清理出去了,是吗?”
钟离薄唇紧抿,仍旧没有勇气转头迎接那道目光。
顾昭不再去看这两人,转身径直上了楼。
不知不觉间,顾昭的一言一行,竟然也跟着浮夸起来,而他自己却没有察觉。只在恍惚时,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太对劲”。才刚一冒出头,转瞬间就又被吞没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昭从楼上下来,换了件白色棉T和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手里推着一个行李箱。钟离买的衣服、手表、配饰……他一样没拿,只拿了自己的证件、几件穿惯了的旧衣服和一张装有他自己存款的银行卡。
他推着箱子经过钟离身边时,钟离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顾昭手臂一扬,干脆利落地甩脱了。
脚步停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装饰镜前,镜子里无比清晰地映射出他们三人,一个倔强,一个闪躲,一个得意。
顾昭看了一眼,弯腰抄起茶几上沉甸甸的烟灰缸,狠狠朝着镜子中央砸去!
“哗啦——!!!”
碎裂声爆开,无数蛛网裂痕随之蔓延,整面镜子顷刻崩塌,碎片哗啦啦溅落一地。
顾昭重新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门外。
—— 【镜子碎裂,映出无数个破碎的、苍白的面容,映出无数闪烁的过往,昨日的美好破碎成一地碎片,再也拼凑不会从前。】
顾昭大步走着,边走边曲指敲了敲额角:怪了,今天这脑子是怎么了,染上文艺病了?搁这演电影呢?还带旁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