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欢咽了咽唾沫,补充道:“何况,尊上对我的恩情,远不止这些……”
邺长风沉默着,看那笑脸逐渐枯竭,皮肤的纹路却残留在眼角唇边,像是拙劣的工匠雕坏的刻痕。
“狸欢,”邺长风认真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本座希望你永远记得,你第一次见本座时说过的话……别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狸欢终于笑不出来了,只剩一双眸子水落石出,露出些许寂寥。
邺长风收起黑色焰火,转身离开。
獏仇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等邺长风把名册递回他手中时,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尊上,您忘了搜查我。”
邺长风看了他一眼:“本座不查你。”
獏仇目光闪了闪。
邺长风假装没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感激,递给他一个瓷瓶:“这是定魂丹,你给他们每人发一颗,盯着他们吃下去。你若是担心自己也被夺舍,就也吃。”
“是,尊上。”
邺长风颔首,返回寝殿。
路上,他从镜中看到沈斫青已经苏醒,抬起头,眼珠从左转到右,目露迷茫。
从沈斫青的反应看,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遭了暗算,差点死掉。
邺长风步子一顿。
他现在不能出现在沈斫青面前。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沈斫青的告白。沈斫青也一定没想过,若是自己没死成,该怎么面对他。
另外,如果他没有自作多情的瞎想,这场乱子发生之前,两人应该是在冷战。
邺长风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与沈斫青之间不是在尴尬,就是在尴尬的路上。
难不成真的像民间传言里那样,他俩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不知道沈斫青有没有应了这传言,反正他只要一遇见与沈斫青有关的事,就会很容易搞砸,变得头脑发热、顾此失彼,自己不像自己。
邺长风回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越想越气馁,越想越郁闷,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他甚至有点想抓耳挠腮。
长点志气。邺长风告诫自己,脚步一转,慢吞吞往回走。
镜子里,沈斫青坐起身,似乎想下床走走,却忽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平地摔了个结实的沈斫青一脸茫然,似乎没能接受躯体突如其来的失控。
——是假死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耗尽。
邺长风一秒没犹豫,拔腿赶往寝殿。
他跨过门槛,忽地改头换面,鸦青色袍角掠过门框就变成了黑色。他疾步走到沈斫青身边,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
沈斫青抬头,意外道:“獏大人?”
邺长风不动声色,心想,难道我装得不够像?
沈斫青微微一挣,避开他搀扶的手:“无事,我能起来。”
邺长风揣摩着獏仇平日为人处世的态度,没再坚持,直起腰,把双手背到身后:“尊上派我来代为看望,你身体如何了?”
说完,他感到一种混杂着负罪感的快乐油然而生,原来顶着别人的脸和沈斫青对话能够如此轻松。
沈斫青嘴上答着一切都好,实则双手勉力撑着地面,连续尝试了三次才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找回四肢的使用方法,不太灵便地走回榻上。
邺长风心想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整日就是这么糊弄过去的?怎么能对自己如此不上心。
他忍不住递出一只手,沈斫青没碰,咬牙自己坐回榻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獏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哦,有。”邺长风下意识接话,然后反应过来獏仇似乎不会发出这种无意义的音调,连忙绷住脸,“尊上让我转告你,从今天往后,由你暂代左护法一职。”
沈斫青猛然抬头,终于肯和他四目相对:“他真的这么说?”
邺长风高冷地点点头。
他以为沈斫青听到这个消息会稍稍表现出一点开心,但是并没有。
沈斫青又把头低下去,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有劳獏大人。”
邺长风心头有点堵,他真是可笑,居然指望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沈斫青开心起来。
曾经是他不肯给,如今却因为担心沈斫青的安危找这样蹩脚的借口把人绑在身边,其实两者并无根本上的区别。
“还有一事,你稍等。”邺长风退出去,飞快走进他的私人库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捧在手里返回。
他把木匣郑重地交给沈斫青:“尊上令我把这个给你。”
沈斫青接过去,把木匣放在膝头,手指搭在锁扣上,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邺长风一瞬间有种被洞穿的错觉,以为自己露馅了。
但沈斫青什么也没说,旋开了锁扣。
冷光一闪。
木匣内呈放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剑,剑身修长,光可鉴人,单是静静地躺在匣中丝帛上,就令人感到无端寒凉。
沈斫青探出指尖,轻轻抚过剑脊。
冷剑发出一声嗡鸣,似是回应。
“这原本就是你的剑,名叫含霜,如今物归原主。”邺长风眸光映着那点冷意,嗓音有些低沉。
“……尊上托我转告你的。”他补充。
沈斫青满心满眼都被含霜剑占据了,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之意,双手小心翼翼托起剑,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剑身清晰映照出他柔和的眉眼。
很不相衬。邺长风更加别扭,觉得这大殿低矮逼仄,容不下他站立在此。
含霜的剑尾缀着一枚指腹大小的碧玉坠,水滴一般,不停左右摇晃,邺长风的心也跟着动荡不安。
沈斫青把视线从剑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两人眼底映照的剑光在这一刻交汇。
“谢谢尊上。”
此话意有所指,两人都心如明镜。
邺长风知道,他错过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