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邺长风猛然后撤一步,一张巨网从房顶迅速坠落,擦过他的衣袖罩住了方才二人坐的桌椅。
少女一脚踩在翻倒的椅子上,亮出手里的寒刃,朝他抬了抬下巴:“可惜了。”
邺长风一笑,果然。此人来头不简单。
以两人站立之地为圆心,四周接连落下十几名布衣少男少女,也不知原先藏在屋顶何处,甫一落地便齐刷刷抽出兵刃,将邺长风围在了中央。
周围的酒客们猝不及防,惊呼声迭起,纷纷丢下手中碗筷,忙不迭逃离了现场。
“不知姑娘这又是何意了。”邺长风负手而立,不慌不忙道。
少女从袖中掏出一枚梨子,举到半空:“阁下一定想不到,这世上有修士能用肉眼辨认出魔族留在物体上的痕迹——你披的这件人皮很精良,可惜,遇到了我。”
“哈,有趣。”邺长风没打算伪装,也无意解释这是他的真皮,“——这么说,布下迷阵让本座走不出街巷,最终只能踏进这家酒楼,也是你们的手笔了?”
少女一笑:“正是在下。”
“好,有胆识。”邺长风真心赞道,他抬手召出佩剑,指向少女,“本座竟不知,仙道何时培养出了你这样的人才,报上名来,本座杀你明明白白。”
他长剑一出,寒芒四射,包围圈忽地往后撤了半截,四面传来不可置信地吸气声。
修仙习武之人,对于兵器的熟悉程度远超人脸,在场所有青年修士不曾见过邺长风真容,却在看到他手里雪亮的名剑“照影”后,顿时白了脸色,如临大敌。
——他们终于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围住的魔头究竟是谁了。
那领头的少女眼神一沉,恐惧有之,却没有丝毫退意,横刀在前,一字一句道:“虚灵派,碧笙仙尊座下大弟子,薛卓阳。”
或许是心中早有猜测,乍一听到沈斫青名号,邺长风没有过多惊讶,反倒是脸上的笑意越发真切了:“既然认出了本座,那你应该也清楚,我与你师父水火不容。今日,本座剑下不走生魂。”
薛卓阳二话不说,率先出刀了。
混乱中桌椅倒塌、碗筷汤汁飞溅,邺长风一人对战十数依旧游刃有余,其中最硬的一茬自然是身为首徒的薛卓阳,剑法刚猛颇有其师风范,邺长风久违地感到筋骨松快,兴致渐起,便一剑挑翻数个攻过来的青年,直击薛卓阳命门——
千钧一发,薛卓阳瞳孔倒映着迅速逼近的剑尖,咬牙横刀硬抗,却只觉虎口巨震,心道糟糕,再回神时刀已脱手,视野中只剩酒楼的天花板,常年游走生死一线的经验令她即刻就要翻身而起,却在下一瞬止住了所有动作。
邺长风用剑尖抵住她咽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金色瞳环缓缓浮现,如同鬼魅:“沈斫青令你用刀十分明智,可惜的是,你的心境比起你师父当年,浮躁太多。”
“你把我师父怎样了?”薛卓阳躺在地上,恶狠狠瞪着邺长风,“你是不是把他困在了魔界!”
邺长风冷笑一声:“你自己的性命尚且堪忧,还有余力操心你师父?”
“果真是你!”薛卓阳呼吸急促,眼里的恨意几乎能溢出来,“你这卑劣无耻的魔头,一定使了什么下三滥手段坑害我师父!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输!?”
邺长风心中叹气,很想告诉这小孩,她心中伟大的、战无不胜的师父,到魔界后根本来不及出剑就变成了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小傻子。
“小姑娘,”邺长风把照影又往前递了半寸,逼得薛卓阳不得不仰头,“本座之所以没立即杀你,不是看你师父的面子,而是还有一桩事未谈。”
“你待如何?”薛卓阳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
“把那只灰猫给我,我就放过你们所有人。”
薛卓阳猛然睁眼,充满了不可置信。
“嗯?”邺长风歪头。
薛卓阳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感到眼睛酸涩,才终于确信这邪恶的魔头并不是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而是真的如此打算。
她僵直着脖子,抬手示意站在旁边不敢动弹的同门们去找猫。
一个小弟子嗫嚅道:“可是,银团是师父最喜爱的……”
“人命重要!”
“哦?”邺长风笑得意味深长,“那只猫是沈斫青最喜爱的宠物吗?”
他存心要逗一逗这群小孩,于是拖着缓慢的语调道:“——那本座可要好、好、折磨它一番了。”
薛卓阳气得五官扭曲,破口大骂。
邺长风只当是听曲儿,浑不在意,等小弟子捧着猫战战兢兢上前,他便拎起小猫后脖颈,化作一阵烟雾消失了。
“师姐!”周围的弟子们一下涌上来。
薛卓阳摸着脖子,坐起身大口呼了几口气,心绪略微平静下来。
她突然反应过来,邺长风明明一早就能脱身,却偏偏与他们纠缠打斗了半晌,狠话放了一箩筐,最终却也没伤害任何一个人,她脖子上连擦伤都没有。
难道邺长风一通折腾,就是为了抢走一只猫?
这魔尊什么古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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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魔尊揣着猫,终于离开了那条热闹繁华的街巷。
他选了一处僻静客栈走进去,要了间上房。
他需要在这无人打搅的地方考察一番,这只猫到底有没有被带回魔界的资质。
今日之事虽说是因他掉以轻心惹上的麻烦,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意外之喜。
听沈斫青徒弟的意思,这只叫银团的小灰猫,本就是沈斫青在养,带回去兴许还认主,不必担心是否亲人。
只是这猫未免也太爱粘人了。
邺长风坐在客栈床榻上,低头盯着锲而不舍往他胸口上爬的小灰团子。
小猫只有他两掌大,通身浅灰,夹杂着不规则的黑毛,整只猫十分蓬松,像个会咪咪叫的炸毛拂尘。一双眼睛乌黑溜圆,爬得离他领口近了,便伸爪想拍拍邺长风的脸。
邺长风捉住它,放回膝盖上,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瘴林里沈斫青第一次看见他时,似乎也是这般反应。
这想法一旦冒头便很难收回,再去瞧猫时,便越看越像沈斫青。
眼睛像,神态像,乖顺粘人的性子像,就连咪咪喵喵的声调听多了,也像沈斫青轻声抱怨早起时的鼻音。
邺长风把猫翻来覆去看了一通,越看越满意,决定就带它回魔界。
猫还在坚持不懈地往上爬,他索性躺下,让猫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养神。
没想到,他居然昏昏沉沉睡了一觉,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斫青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