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把昏迷的沈斫青从瘴林弄回魔宫已经三个时辰了，邺长风还是不敢相信，与自己相杀了一百多年的死敌沈斫青，居然只是因为吸了几口魔界的瘴气便失忆了。

那他之前挨过的那么多揍算什么？

来诊疾的魔族医师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诊断结果确凿无误，沈斫青的脑袋没有外伤，却因为瘴气淤积肺腑，变成了一个失忆的傻瓜。

能治吗？

当然可以。

但邺长风没有变成傻瓜，他当然不会善良到给死敌治病。

何况这死敌还是主动打上门来的，若他好声好气地把人治好送回人界，传出去岂不是显得他这个魔尊特别好欺负？

碧笙仙尊在魔界失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说，便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时局。

如若邺长风是个卑劣小人，他完全可以趁此良机直接杀了沈斫青，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这个仙道最强战力、魔族最大威胁。

可邺长风想堂堂正正地赢沈斫青一次。

或许是邺长风出神太久，苏醒多时的沈斫青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咳了两声：“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请问，这里是哪？阁下怎么称呼？”

声音软而轻飘，挠得邺长风心尖发痒。

他忽然觉得翘着二郎腿的姿势不太庄重，于是把脚放回地上，才开口回答：“这里是魔界，我是这里的尊主，你——”

他对上沈斫青毫不设防的目光，恶劣的心思在这一刹那破土生芽，他嘴边的话一转，笑意漾开：“你在这里，必须称呼我尊上。”

“好，”沈斫青温声细气，“尊上。”

魔尊的心尖又开始痒了。

他刻意无视掉这种感觉，清了清嗓子：“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留在魔宫当本座的仆从如何？”

“好，任凭尊上吩咐。”沈斫青不但一口应下，还对邺长风浅浅一笑。

邺长风被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晃了神，开始有些如坐针毡，他努力沉住气：“你做本座的仆从，就不能离开这个寝殿半步，如果让本座发现你想逃走，本座就命人把你绑起来。”

听到“绑”字，沈斫青盖在薄被下的腿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邺长风终于感到一丝畅快。

谁知沈斫青攥着被角思索了不到片刻，又怯生生地说了“好”。

那点微弱的畅快像被戳漏了气，邺长风马上瘪了。他一手支额，恶声恶气道：“你究竟醒了没？”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沈斫青是被瘴林里的什么东西夺舍了。

碧笙仙尊，当今仙道魁首，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从来都是冷酷倨傲目中无人，何时会如此逆来顺受？难道失忆之后连性格也翻天覆地了吗？

沈斫青却以为是自己一直倚在榻上惹了对方不快，忙掀开薄被下榻，赤脚踩在魔宫冰凉的地砖上，冻得他脚趾一蜷。

邺长风站起来想拦他已经来不及了。

“……尊上需要我现在服侍吗？”沈斫青上前两步，抬头看着邺长风，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带着天真的讨好。

邺长风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败下阵来，错开了眼神。

“不需要，”他生硬道，“本座眼下有事处理，稍后再来教你魔宫里的规矩，比如——”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沈斫青歪斜的内衫领口和冻得发红的脚趾，“不许在本座面前衣衫不整。……回榻上去。”

不等沈斫青有何反应，邺长风飞快地甩袖离去。

掌管魔宫内务的右护法狸欢候在殿外。

狸欢方才向左护法打听尊上带回来的是什么人，獏仇碍于邺长风命令不能明说，只好含糊其辞，道是尊上的一个很重要的仇人。

狸欢琢磨半晌，也没明白到底是多重要的仇人需要尊上带进寝殿藏起来。狸欢恐怕会错意思，只得亲自来守着。

邺长风大步流星从寝殿出来了，面上不显喜怒。看见狸欢随口问道：“右护法有何事？”

狸欢弯腰行礼，斟酌道：“属下派人……去把尸体处理了？”

邺长风：“？”

“哪来的尸体，”邺长风莫名其妙，“里面是本座捉到的仙道间谍，给我把人看好了，不准他溜走。”

“是！”狸欢俯首。

*

邺长风说有要事处理，实则只是赴宴。

他同母异父的胞弟，醴侯邺云楼今日宴请魔界权贵，邺长风不好拂了他面子，即便无甚兴趣，也要去喝几杯。

私宴不讲究太多规矩，邺长风轻装简行，独身一人，进殿后免了众魔的行礼，同邺云楼寒暄几句，便坐在上首自斟自饮。

魔族天性纵欲，此等私家宴席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声色犬马，不过碍于尊主在场，都已经有所收敛。堂下旋转着裙摆的舞姬来去了三轮，宴上众魔酒已半酣，有神志不清的便壮着胆子来找邺长风拼酒。

“尊、尊上……”那酒蒙子晃晃悠悠举着酒杯，“在下敬您一杯，若不是尊上庇护，我等哪有如今的安逸生活。”

邺长风摇晃着杯中酒液，突兀一笑：“功不在我，在沈斫青。”

酒壮人胆，那魔不假思索地接茬：“沈斫青？他算什么东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煞神灾星，若不是他，魔界何至于龟缩南方一隅！”

“是啊，”邺长风叹道，“当年若不是他横空出世，仙魔两道早已撕破脸皮，先不提成败几何，但这百年间定当战火不断。”

他话里似乎对沈斫青颇有赞许之意，弄得那酒蒙子不知怎么往下接话，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