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不是，裴年看起来话语权挺高的，他也是七？”

纪眠说，“裴年是七的弃子。”

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段向上的铁梯，梯子底部周围的水里漂着一层油膜，在手电的光里泛着七彩虹色的纹。纪眠在梯子底下停住了，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上去之后就是四环南边那片废车场下面的检修井，井盖外面有人接。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你先。”

纪眠伸手抓住铁梯两侧，往上爬了两级，回头看了他一眼，“柳明之，你这是被我阴怕了啊，怕我又偷袭？”

柳明之没接她的话，只是把手电往她脚下一照，光柱落在锈迹斑斑的梯级上。“爬你的。”

纪眠没再废话，铁梯在她脚下吱嘎作响，锈屑从梯级上剥落下来，落进底下的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爬得很快，手脚配合得很利落，不像一个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身上还带着针痕和勒痕的人。柳明之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的背影，手电的光跟着她往上移，直到她的脚踩上最上面那一级，头顶上就是井盖。

“推得开吗？”柳明之问。

“推得开。”纪眠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被井盖挡了一层，闷闷的。她两只手撑着井盖往上顶了一下，锈死的铁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了一点，再顶，又转了一点。然后她换了个姿势，肩膀顶上去，哐当一声，井盖被掀到一边去了。外面的光从井口落下来，灰蓝色的，带着四环早晨那种还没完全亮透的色调，混着一股冷空气灌进井道里，把底下那股发酵的潮气冲散了大半。

纪眠爬出去了。柳明之在下面等了几秒，听到她在上面喊了一声“上来吧”，才开始往上爬。右肩的伤在爬梯子的时候又被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爬到顶的时候一只手撑在井口边缘，翻身出去了。

外面是废车场。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子，上面堆着报废的车，一辆叠一辆，叠了三层高，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轮胎早就没了，只剩钢圈，钢圈上也全是锈，有的钢圈歪了，像被什么重物砸过。车壳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些灰扑扑的杂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早晨的光里亮晶晶的。空气是冷的，但干净，没有五环那种混着腐烂和化学品的酸臭味，闻起来就是普通的早晨，潮湿的泥土和铁锈，还有一点点从远处飘过来的早点摊的油烟味。

井口旁边站着一个人，靠在一辆报废轿车的车门上。柳明之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方老板手底下的人，姓李，以前在场子里见过几次，四十来岁，脸黑，脖子粗，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看到柳明之从井口出来的时候没动，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跟着爬出来的纪眠，然后从车门上直起身。

“方老板收到匿名信息，让我在这接你。”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烟嗓，“车在外面，走吧。”

柳明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方老板人呢？”

“场子里。他让我跟你说，你回来之后去找他一趟，有事说。”老李的目光在他右肩那块被碘伏染成棕色的纱布上停了一下，没问，转身往废车场出口的方向走，“跟上来。这片废车场早上有人巡，别站着聊天。”

三个人穿过废车场，从铁丝网的一个缺口里钻出去，外面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蒙着一层灰，停在一条窄路的路边。老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后排的门从里面推开，“上车。”

柳明之让纪眠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拉上门。老李发动了车，面包车在窄路上颠了两下就开上了大路。窗外的景色从废车场和荒地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居民楼，楼底下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路边刷牙，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四环的早晨跟五环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虽然也破，也旧，也不体面，但至少是活的，是有人在过的日子。

“她是谁？”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纪眠，问柳明之。

“带出来的。方老板那边能安排个地方待几天吗？”

老李沉默了一下，“方老板只说接你，没说接别人。”

柳明之让他开车，靠着座椅假寐，老李没再说话，把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让一辆装满纸箱的三轮车先过，然后继续往前开。十几分钟之后，车在方老板场子门口那条巷子外面停下了。老李熄了火，转过头，“方老板在里面等着。”

柳明之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等纪眠也下来了，才往巷子里走。老李没跟进来，把车开走了。纪眠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在管道里走得稳了很多，但脸色还是灰的。

场子的铁皮门半掩着，柳明之推门进去。方老板坐在那张老式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柳明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身后的纪眠身上，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茶杯放下了。

“回来了。”方老板说。

“回来了。”

“看起来很狼狈啊。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机会深入，还得去。”

方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五环也看到了一些东西。裴年这张牌，你打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