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和沈怀南回到车上。马车重新上路,往城北驶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安抚司衙门到了。”
沈怀南留在车上,三人随引路的仆从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高达坐在主位,目光从李沅蘅身上扫过,又落在顾安和完颜珏身上,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沅蘅一杯,道:“李掌门,张公信中对你是推崇备至。来,高某敬你一杯。
李沅蘅端起酒杯,饮了。
高达又倒了一杯,却不再举杯,只看了顾安一眼,道:“顾姑娘,你的经历,高某略有耳闻。”
顾安道:“高将军请讲。”
高达道:“你在北戎做殿前左副都点检,后来又投了大晏。你这样的人,高某见过不少。”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说好听了,叫识时务。”
顾安不答。
高达又道:“说难听些——三姓家奴。”
厅中一静。完颜珏放下茶杯,面色沉了下来。李沅蘅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顾安皱了皱眉,手已摸上身侧陌刀,顿了顿,终是松开了手,道:“高将军说的是。”
高达瞧着她,目光凌厉。顾安抬起头,直视高达,道:“顾某今日来,便是替旧主同高将军谈谈。”
高达微微一怔。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站起身来,展开,朗声道:“圣上有旨。”
厅中众人齐齐站起。高达目光一闪,却不起身,只坐在主位上,淡淡道:“木姑娘,高某乃朝廷命官,圣上有旨,自有驿传。怎么劳你一个江湖人来传?”
完颜珏面色不变,将黄绫收入袖中,道:“高将军说得是。这道旨意,本就不是走驿传的。”她顿了顿,“圣上说了,高将军守鄂州有功,朝廷不会忘。连戎抗晏之事,全仗高将军主持。圣上只问一句——将军要什么?”
高达盯着她,良久不语。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高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厅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各半,错落分布。他朝李沅蘅招了招手,道:“李掌门,来,陪高某下一局。”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棋盘,落在黑子围困之处,淡淡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高达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道:“这是当年割让四州时的局。白子是大晏,黑子是北戎。那一局,大晏输了。”
李沅蘅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围困之处,道:“输了的局,未必不能翻。”
高达笑了一声,又落一黑子,堵住白棋的去路,道:“北戎派了人来,说想联手抗蒙。李掌门,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白子被黑棋围困多年,左支右绌。但棋盘一角,另有一片黑子被一股更强的势力从外围挤压,腹背受敌。她拈起一枚白子,不忙着落,道:“黑棋后院起火,才想起跟白棋联手。这四州,黑棋肯还?”
高达道:“肯还如何?不肯还又如何?”
李沅蘅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道:“肯还,这棋还有得下。不肯还——高将军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白棋凭什么替黑棋挡箭?”
高达目光一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落下一枚黑子,将白棋刚刚打开的那条出路又堵上了,声音沉了下来:“那李掌门说,白棋该怎么下?”
李沅蘅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道:“高将军心里清楚,这四州,北戎不会还。他们舍不得。四州在北戎手里,是挡箭牌。蒙古人打过来,先打的是北戎。还了,蒙古人的铁骑便到了长江边。北戎不傻。”
高达没有接话。
李沅蘅又道:“可这四州上的百姓,是大晏的子民。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朝廷打回去。北戎不肯还,大晏就不打了?”
高达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打?拿什么打?朝廷不给粮,不给饷,高某拿命去打?”
李沅蘅看着他,道:“高将军守襄阳十几年,守鄂州三个月,靠的不是朝廷的粮饷。靠的是那四州上的百姓在看着你。”
高达脸色微变。
厅中静了下来。完颜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顾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高达沉默了很久,忽然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边上,道:“若黑棋肯还呢?”
李沅蘅看着那枚被拿开的黑子,拈起一枚白子,推入那片空地,道:“若肯还,那便不是联手。是归土。”
高达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凌厉。李沅蘅面色如常,迎着他的视线,一动不动。
良久,高达将那枚白子从棋盘上拿起,在指间转了转,道:“好一个归土。李掌门这番话,高某记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那几片地,高某守了十几年。当年割让的时候,高某在襄阳,一夜没睡。”
他将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抱拳道:“诸位慢走。”
他转向李沅蘅,又抱了一拳:“李掌门慢走。”至于完颜珏和顾安,他只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安抚司衙门,上了马车。沈怀南见众人脸色,不敢出声。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回走。
过了许久,完颜珏才低声道:“那四州,不能还。”
李沅蘅转过头来,正要说话,顾安忽然开口道:“四州在北戎手里,蒙古人打过来,四州还能拦一拦。南晏现在是要乘火打劫。”
李沅蘅道:“当年北戎举兵压境,二皇子割了四州平息战火,那便不是乘火打劫?”
完颜珏靠在车角,闭着眼睛,道:“两国交兵,胜败割地,本就是寻常事。今日你割我的,明日我割你的,哪有什么乘火打劫之说。”
李沅蘅看着她,道:“那今日北戎来还,也是寻常事。”
沈怀南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搓了搓手,干咳一声,道:“那个……路边有个茶摊,要不要下去喝碗茶?”
没有人理他。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李沅蘅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剑,过了片刻,道:“百姓呢?”
顾安道:“四州百姓在北戎手里还是在南晏手里,有区别么?”
李沅蘅抬起头,看着顾安,目光清亮,字字分明:“有区别。北戎治下,百姓是奴隶。大晏治下,百姓是人。”
车厢里静了下来。
完颜珏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安,王太傅不日便会到鄂州。你见不见?”
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抬头。顾安收回目光,道:“见。”
完颜珏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李沅蘅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手指从剑鞘上移开,轻轻搁在膝上,便不动了。
马车在彩蝶楼门前停下。
顾安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彩蝶楼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又传出刀剑交击之声。两条红影在大堂中翻飞,伴着桌椅翻倒的声响。
完颜珏皱了皱眉,道:“又来了。”
顾安撑着车壁慢慢挪下来。李沅蘅跟在身后,手按剑柄,望着彩蝶楼,面色如常。
顾安上楼,李沅蘅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也不说话,进了房间便将长剑靠在桌腿旁,在椅上坐了,摘下酒囊搁在桌上。
顾安和衣倒在床上,睁眼望着屋顶。
沉默半晌,李沅蘅道:“你怪我么?”
顾安道:“怪你甚么?”
李沅蘅低头看着桌上的剑。“今日在高达那里,没替你说话。”
顾安道:“你一向如此。”顿了顿,“难道还教你为我说几句违心的话不成?”
李沅蘅抬起头来,望着她。
过了片刻,她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伸手将顾安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解了那条青色发带,慢慢绕在自己腕上,系了个结。
“我睡这里。”
顾安耳根一红,道:“回你房去。”
“隔壁潮,睡不惯。”她将顾安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顾安道:“我伤还没好。”
李沅蘅道:“外伤无碍。”顿了顿,“又不碍着。”
顾安道:“李沅蘅——”
李沅蘅将手臂收紧,低声道:“睡罢。”闭上了眼睛。
江声沉沉,月光淡淡。两个人影依偎着,久久不动。
次日天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
顾安睁开眼,肋下那道伤口胀胀的,绷带勒得有些紧。她偏过头,见李沅蘅已醒了,坐在床沿上,青衫已穿好,正低着头解腕上的发带。
顾安道:“剪了便是。”
李沅蘅不答,仍低着头解。解了半天才解开,将发带理直,折了两折,转过身来,伸手拢了拢顾安散落的头发,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道:“你的簪子呢?”
顾安道:“丢了。”
李沅蘅轻笑一声,伸手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支银簪。顾安按住她的手,道:“不戴了。”
李沅蘅手指一顿,看了看她,道:“怕她看见?”
顾安不答。
李沅蘅点了点头,将簪子别回自己发间,道:“那便去挑个别的。”说罢低下头,将顾安的头发拢好,用发带扎了个结,又理了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才收回手。
两人下楼时,完颜珏已站在彩蝶楼门口。她见顾安和李沅蘅并肩从街对面走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道:“用过早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
完颜珏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大堂。偏厅里已摆好了早膳,桂花糕、酥糖、黄州豆腐干、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还有几碟精致小菜,摆了半桌。
顾安看了一眼,端起那碗藕汤,几口喝完,道:“彩舵主,上楼罢。”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顾安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叼在嘴里,含混道:“走。”
彩蝶衣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身上楼。顾安跟在她身后,李沅蘅也跟了上去。
沈怀南缩在角落,看看满桌的菜,又看看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几个人,搓了搓手,讪讪地道:“这……这菜……”
没人理他。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忍住,在桌边坐了下来,端起一碗藕汤,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道:“嗯……这个好。”
彩蝶衣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完颜珏一眼:“你不来?”
完颜珏道:“治伤的事,用不着我。”
彩蝶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甚么,转身上楼。
沈怀南坐在桌边,一碗汤喝完,又夹了块酥糖,嚼得满嘴香,又夹了块豆腐干,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完颜珏瞧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楼上传来了关门声。沈怀南抬头看了看楼梯口,又低头继续吃,嘴里嘟囔道:“伤好了再吃,那不得饿死。”
进了雅间,彩蝶衣道:“你这身功夫,想不想留?”
顾安抬起头。
彩蝶衣道:“经脉伤得太重,你体内现在已有三股内力打架。要想根治,得把全身内力散了,重新练。”顿了顿,“沈惊鸿真有本事,若不是他的内力比余暮雪的还霸道,你早就死临安了。”
顾安道:“你说过了。”
彩蝶衣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如今的功夫江湖上已鲜有敌手。”
顾安微微一笑,伸手在陌刀刀柄上停了一瞬。
彩蝶衣点了点头,从柜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赤色药丸,递了过去。顾安接过,仰头吞了。
彩蝶衣道:“从明日起,你不要乱跑。我会助你散功。每日早膳吃完,不许剩。”
顾安道:“散功罢了,哪那么多讲究?”朝门外努了努嘴,“我这模样,还能把鄂州城的天翻过来不成?”
彩蝶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推门而出。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沅蘅低下头,看着顾安,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过了片刻,才松开手,站起身来,道:“我走了。”
顾安不言语。
李沅蘅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李沅蘅走到大堂,完颜珏正坐在角落喝茶,见她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放心。”完颜珏放下茶杯,淡淡道,“沈怀南置办了些鄂州特产,你带回去给云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声音低了下去:“她在这里住惯了。不会乱跑。”
李沅蘅脚步一顿。
完颜珏没有抬头,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沅蘅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沈怀南正靠在门框上,身边堆着几个大包袱,见她出来,忙迎上来,讪讪地笑了笑,道:“李掌门,这些……烦您带回去给云娘。”
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鼓鼓囊囊的,扎得结结实实。
“鄂州的酥糖、桂花糕、黄州豆腐干……”沈怀南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都是云娘爱吃的。”
李沅蘅道:“你自己带回去便是。”
沈怀南摆了摆手,苦笑道:“我这胳膊,骑马都费劲,哪还带得了这些。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李沅蘅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俯身将几个包袱系在马鞍后头。
沈怀南退后一步,抱拳道:“李掌门,一路顺风。”
李沅蘅点了点头,跨上马,回头朝大堂里看了一眼。完颜珏仍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没有看她。
李沅蘅收回目光,打马去了。蹄声嗒嗒,渐渐远了。
沈怀南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完颜珏坐在角落,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她端起茶杯,将凉茶泼在地上,放下杯子,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远处江声滔滔,拍岸不绝。时有水鸟扑棱惊起,鸣三两声,复落于苍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