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李沅蘅仍是淡淡的。顾安与她说话,她便应一句;顾安不问,她便不开口。药按时送来,饭照常端上,该换的布条一日两次,从不忘却。
顾安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往西厢房去,与沈怀南一同翻书。
这一日,沈怀南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脆黄。随手一翻,一张信笺飘落下来。
他拾起一看,怔了怔,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字迹清瘦,笔锋峻峭,写了满满一页:
|沁容如晤:
自与余师妹别,恩义两绝,江湖茫茫,不复相干。余寻得一山谷,四山环合,一溪绕流,林木深深,鸟兽为伴。窃谓此处可以终老矣。
名之曰逍遥谷。
然终不得逍遥。每旦寤寐,犹是楚潇潇,犹是那些放不下之事。身在山谷,心悬江湖。逍遥二字,言之何易。
前日接汝书,知汝诞一女,名曰顾安。安字甚佳,平平安安,乃人生第一等福分。
余虽不能亲至,然满月之夕,当于谷中东向,浮一大白,聊以为贺。
待其出阁之日,余必出谷,亲往相送。余欲观此女长成何等模样。窃以为,必酷似汝——眉目如汝,唇角如汝,眉心那颗朱砂痣,料亦传得。
性子想必亦如汝,灵黠刁钻,天不怕地不怕。
余欲为其义母,未知汝肯否。汝若肯,余便得一女矣。余之一生,亦不算虚度。|
写至此处,笔锋顿住。底下尚有一行小字,墨色甚淡,似是写了又描,描了又改,终究没有写完。那行字只有半句——
尚有一言,藏之胸臆有年,未尝为汝道及。吾……
便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似执笔者踌躇再三,欲言又止,终搁笔而去。
顾安看毕,将信笺轻轻置于案上,半晌不语。
沈怀南倚于书架之侧,叹道:“她要说的,想必便是那句了。可惜,终究没能写出来。”
室中寂然,惟闻窗外竹叶沙沙,如人低语。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这位楚前辈,待你娘亲倒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
顾安没有接话。
沈怀南又道:“临安那位义母,说起来也是义母,可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比这位楚前辈,差了不知多少倍。”
顾安淡淡一笑。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里层,将前几日翻出的那封信也取了出来——她娘亲的手书,写给楚潇潇的那一封。两封信一左一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忽然叠在一处,折了几折,塞进了怀中。
沈怀南一怔,道:“你做什么?”
顾安不答,只拍了拍衣襟,将信收好了。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翻了几页书,俱是无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竹影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由浓转淡,终于没入夜色之中,不见了。
沈怀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睡了。”说罢,晃晃悠悠地去了。
顾安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不曾点,屋里黑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了许久,外头的虫声也一声一声地歇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西厢房。
顾安出了西厢房,来到湖边。
其时明月在天,清光泻地,湖面便如铺了一层白银。微风起处,波光粼粼,直荡到对岸山崖脚下。那山崖黑黝黝的,尽被藤蔓遮了,瞧不清面目。
她站定身子,望着对岸,望了好一阵。
竹叶沙沙,时疏时密,衬得这夜愈发静了。月亮渐渐移过中天,湖心那一片银光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直挪到山崖根下。竹声也歇了,四下一片沉寂。
顾安转过身,顺着湖边小径,朝对岸行去。
顾安行了里许,忽闻身后足音。那足音极轻,践碎石作沙沙声,不疾不徐,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驻步回身。
月色之下,竹林边转出一人,青衫如黛,正是李沅蘅。
李沅蘅行至跟前,立定了,瞧着她,淡淡道:“深更半夜,又去掘人家坟头么?”
顾安不语。
李沅蘅也不等她答,只并肩行来。
二人顺着湖滨小径而行。月挂西天,清光泻地,将两条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参差交叠。湖面薄雾氤氲,贴水浮沉,月色照之,如笼轻纱。远山黝黝,数茎藤萝自崖顶垂落,随风微漾。
寂然无声。唯闻足下碎石格格作响,间或草间虫鸣一二,旋即寂灭。
李沅蘅行于前,伸手拨开一丛斜逸之竹枝,露水簌簌而落,沾其袖口。顾安蹑其后,循其足迹而行,步履从容。
二人行至山崖脚下,仰首而望。月光照于石壁,青白如洗,藤蔓垂垂,密密层层,将崖面遮得不见寸石。
顾安寻着上回所留之印记,伸手拨开一丛粗藤,露出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她回头瞧了李沅蘅一眼,也不言语,当先钻了进去。
李沅蘅随后跟入。
缝中逼仄,两壁粗粝,蹭着肩背。头顶一线天光,隐隐约约,照不清脚下路径。顾安行于前,一手扶壁,徐徐探步。上回余暮雪所刻刀痕,早已淡去,指尖摸去,仅余浅浅一道,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她行得极慢,每触得一处凹槽,方敢挪一步。
李沅蘅跟在后面,也不催促,只静静随着。
行了一程,石缝渐宽,月光也亮了些。顾安足下一蹬,攀上一块突岩,伸手上探,摸着了那洞口。她双臂一撑,翻身上去,回身将李沅蘅也拉了上来。
洞口不大,里头却甚开阔。四壁粗砺,湿漉漉的,石隙间渗出水珠,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水洼,叮咚作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那具石棺之上。棺盖上那个“逍”字,便在这月色里静静卧着,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顾安立在洞口,望着那石棺,一动不动。
李沅蘅站在她身后,也不作声。
洞中唯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一声一声。
顾安在洞口立了片刻,探手入怀,取出那两封信。一封乃其母手书,一封乃楚潇潇未竟之遗笔。两信叠在一处,折得方方正正。
她行至石棺之前。棺旁立着楚潇潇墓碑,碑前地上,暗沉沉一摊血迹,早已干了,变成赭褐色,深深沁入石缝里头,擦也擦不掉了。
棺中空空,唯底积薄灰一层。
顾安将两信置入棺中,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动。那棺盖乃青石所制,厚重异常,她推得额上青筋暴起,才挪动了寸许。
李沅蘅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双手抵住棺盖另一端,与她一同使力。二人合力,那棺盖才缓缓移动,终于合拢,砰的一声,严丝合缝。
顾安退开三步,朝着那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来,望着那碑,半晌不动。
李沅蘅立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忽道:“怎么了?”
顾安不答。
她转过身,踏上一步,伸手抱住了李沅蘅。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来,落在顾安背上,轻轻拍了拍。
二人便这般站着,谁也不言语。
洞中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将两条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合作一处。
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动了动,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
顾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李沅蘅也不再问,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半晌,顾安忽道:“我心里不好受。”
李沅蘅的手微微一顿,道:“怎么不好受?”
顾安沉默良久,道:“说不上来。”
“你这几日不理我,”她终于开口道,“我便觉得空落落的。”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作声。
“我娘的信,”顾安道,“我娘的信,盼我做寻常女子。”
顿了顿。
“楚潇潇的信,想做我义母,送我出嫁。写到末了,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三件事搅在一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好受。”
说罢,便不再言语。
李沅蘅的手停了停,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知道了。”
顾安抬起头,看着李沅蘅。
月光斜斜射入洞口,照在李沅蘅面上。数日来的冷淡已不知去向,眉目间一片平和,宛如冰面之下,隐隐有水光流动。
“你说不上来,”李沅蘅低声道,“楚潇潇也说不上来。她写了那封信,终究没把那句话写出来。”
顿了顿,又道:“难怪余暮雪说你像她。”
顾安望着她,不语。
“可你比强些。”
“强在何处?”
李沅蘅不答,只瞧着她。过了半晌,方道:“她没说的,你说了。”
说罢,她垂下眼眸。
顾安的脸从耳根慢慢红到脸颊,别过头去。
洞中寂然。石壁缝间水珠渗出,缓缓凝作一滴,隔得许久,方叮的一声坠落。
两人俱默然。李沅蘅仍低着头。
过了半晌,李沅蘅方道:“还难受么?”
顾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沅蘅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道:“难受便难受罢。横竖你也是个傻的。”
顾安不再说话,只将头靠在她肩上。
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月光照在身上,石壁上两处人影,偎在一处,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轻轻动了动,落在她背上,便又停住了。
次日清晨,阳光自洞口斜斜射入,照得石壁上一片金黄。
顾安睁开眼,见自己正靠在李沅蘅肩头,身上盖着对方的外衫,她怔了一怔,昨夜之事缓缓涌上心头,脸上便有些发烫。李沅蘅尚未醒来,头微微侧着,睫毛轻颤,呼吸细细,面上映着淡淡晨光。
顾安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她。
洞外鸟声啾啾,时断时续。石壁缝间水珠犹自滴落,叮咚之声比昨夜轻了许多。
过了半晌,李沅蘅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见顾安正望着自己,她微微一怔,随即垂目,耳根渐渐红了。
顾安也移开目光。
两人俱不作声。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亮堂堂的。石壁上水珠闪烁,如碎银点点。
两人默然坐了片刻,顾安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去拉李沅蘅。李沅蘅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便即松开。
二人一前一后,钻出石缝,来到湖边。
天已大亮。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对岸山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淡墨山水。竹叶上露珠闪烁,风过处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人沿湖边小径往回走,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脚下碎石沙沙作响。
到得院门口,灶间已传来谷松照生火做饭之声,锅碗叮当。杨孩儿不知怎的又哭将起来,嗓门极大,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沈怀南正立在院中伸懒腰,见二人从外面回来,怔了一怔,随即笑道:“顾大人好早。”
顾安“嗯”了一声,也不多说,自往屋里去了。
沈怀南又瞧了瞧李沅蘅,见对方面色如常,只耳根微红,便笑道:“和好了?”
李沅蘅淡淡道:“沈先生说笑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低声道:“顾大人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她这是给你赔了多大的不是,才把你哄转了?”
李沅蘅脚步一顿,耳根更红,却不答话,绕过他自往灶间去了。
沈怀南望着她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可奇了。”摇了摇头。
李沅蘅自往灶间去了,沈怀南也跟着进去。
顾安在屋里坐了片刻,听得外头谷松照喊了一声“吃饭了”,便起身出来。
灶间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正抱着杨孩儿喂羊奶,桌上搁了粥和馒头。沈怀南已坐了,李沅蘅坐在对面,低头喝粥。
顾安端了碗,在沈怀南身旁坐下。
吃了片刻,沈怀南忽道:“顾大人,伤也养了这些日子,打算何时启程?”
“今日。”
沈怀南筷子一顿,道:“这般急?”
“伤好得差不多了。”顾安道,“再拖下去,墨无鸢那边不知什么情形。”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往临安去?”
顾安道:“正是。”
沈怀南略算了算,道:“出谷往东,走简州、遂宁,天黑前能到安居一带。他们若在路上歇脚,多半也在那一带。”
顾安道:“墨姑娘性子急,定是日夜兼程,咱们赶不上的。只得走快些,兴许还能在临安碰上。”
沈怀南放下筷子,道:“那便吃过饭收拾东西。”
谷松照在一旁喂着孩子,忽道:“顾姑娘,我便不跟你们去了。这孩子还小,经不起奔波。逍遥谷清静,我带着他住在这里,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