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只来了两个人,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问。
她转过身,朝林子深处走去。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等蓝白凤和顾安过去了,才跟在后面。
一行人往林子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那甜腻腻的气味也越来越重。顾安舌下的药丸化了大半,她又用舌头压了压,辛辣之气直冲上来。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日光透不下来,林子里暗沉沉的。空气又湿又闷,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下去,腐叶没过脚踝,底下是稀的。腐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拱一拱的,钻到别处去了。
“别停。”公孙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瘴气从地底下来,站着不动便中了。”
顾安加快脚步。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交。低头看时,是一根白骨,半截埋在腐叶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青苔。
一个灰衣人忽然停了下来,弯着腰,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公孙兰回过头,瞧了他一眼。
“蒙好口鼻。”
那人手发着抖,将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点了点头,跟了上来。走了不到十步,又停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旁边的人急忙去扶,他抓住同伴的胳膊,指节泛白。公孙兰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随即站起身来。
“送他回去。”她朝另外两人道。
那两人架起灰衣人,往回走去。灰衣人的双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但很快便被腐叶盖住了。公孙兰立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剩下的两个灰衣人也撑不住了。一个先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恶臭难闻。另一个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公孙兰看了看他们,又望了望前面的路。
“你们也回去。”
两个灰衣人对望了一眼,没有动。
“回去。”公孙兰的声音硬了几分,“在外面等着。我三日不出来,你们便走。”
两个人架着那吐的,慢慢往回走。其中一个回过头来,张了张嘴。公孙兰摆了摆手,他便闭上嘴,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只剩下三个人了。公孙兰、顾安、蓝白凤。
公孙兰走在前面,剑砍藤蔓,一下一下。顾安跟在后面,蓝白凤走在最后。三人都不说话。林子越来越密,瘴气越来越重,白雾从地面升起来,淹到小腿。顾安腿发软,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眼前树影晃来晃去,分不清哪棵是真的,哪棵是影子。
公孙兰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了几口气。她蒙面的布已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她直起身,将布往下拉了拉,深吸一口气,又蒙上。
“快了。”她说。
蓝白凤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呼吸很重,蒙在布后面的脸瞧不清颜色,手却在发抖。顾安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
“撑得住?”
蓝白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那块玉佩,摸了一会儿,呼吸稳了些。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地上是碎石和沙子,灰白色的。空地中央立着几根石柱,歪歪斜斜,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上面刻满了符号,被风雨蚀得模糊了。石柱围成一个圈,圈里是一块大石板,盖在地上,边缘长着青苔。
公孙兰站在空地边上,没有进去。她低头瞧着地面,瞧了许久。
“到了。”
顾安走过去,立在她旁边。空地边缘有一条线,线这边是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线那边是光秃秃的碎石。那条线极清楚,像是有人拿刀切了一刀。线这边的叶子是绿的,线那边的石头是白的。
公孙兰道:“这片空地是毒的。人走上去,一炷香的工夫便倒了。”
顾安蹲下来,瞧着那条线。线这边的泥是黑的,湿的;线那边的碎石是白的,干的。她捡了一根树枝,伸过线去,在碎石上拨了一下。树枝刚碰到碎石,前端便黑了。她把树枝抽回来,断了一截,断口处冒着细细的白烟。
蓝白凤立在后头,瞧着那几根石柱,瞧了许久。他走过去,在线的这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的碎石。碎石的排列极有规矩,一圈一圈的。他瞧了许久,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一寸,推过那条线。
玉佩没有变黑。它躺在碎石上,光还是那么淡,那么柔。
蓝白凤瞧着那块玉佩,瞧了许久。他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把血滴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玉佩被血浸透了,红红的,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将玉佩捡起来,用力朝空地中央扔过去。玉佩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那块大石板上,当啷一声,弹了一下,滚到石板边缘,停住了。
石板不动。
蓝白凤立在那里,瞧着那块石板。血从他掌心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嗞嗞响着。
石板忽然动了。先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下沉,沉了约莫一寸,停住了。接着往旁边滑,滑得极慢,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石板滑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白气,比外头的瘴气浓得多,白得像牛乳,从缝里涌出来,往外漫。
甜腻的气味一下子重了。顾安喉咙一紧,弯腰咳了起来。公孙兰也咳了。蓝白凤也咳了。
石板滑到一半,停住了。白气从缝里涌出来,滚滚的,将整片空地都罩住了。雾气里什么也瞧不见,只有那几根石柱的影子,隐隐约约的。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公孙兰脸色一变。“退后。”
她话音未落,石板缝隙中射出数十道黑芒,破空声尖锐刺耳。那些黑芒细如牛毛,在雾气里几乎瞧不见,只听得见声音——嗖嗖的,密得像雨点。
公孙兰惊鸿剑出鞘,在身前划了一个弧。剑光雪亮,将黑芒荡开一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顾安铁笛横扫,护住面门,几根黑芒钉在笛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蓝白凤竹杖点地,身子往后疾退。
公孙兰剑光连闪,护住周身,黑芒打在剑身上,叮叮当当,密如骤雨。她退了三步,剑光一收,立在原地。肩上钉着一根黑芒,乌沉沉的。
顾安铁笛一收,也退了三步。手臂上钉着两根黑芒,她伸手拔下,扔在地上。
蓝白凤退得最快,黑芒擦着他脸颊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黑芒停了。
雾气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公孙兰低头瞧了一眼肩上的黑芒,伸手拔下,扔在地上。针尖乌黑,泛着幽幽的光。她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蓝白凤立在那里,瞧着石板缝隙。白气渐渐散了,缝隙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寒气从地底透上来。
顾安将铁笛别回腰间,瞧着那道缝隙。
“进不进?”
公孙兰没有答话。她立在原地,瞧着那片空地,瞧了许久。
蓝白凤忽然迈步,朝石板缝隙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缝隙前,他弯腰钻了进去,身影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公孙兰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
缝隙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洞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腻的青苔,手指摸上去,冰凉刺骨。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更重了,混着石壁上的腥气。三人的脚步声在洞壁间回荡,空洞洞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光亮。不是日光,是火光,昏黄黄的,在洞壁上晃着。
三人走出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石板完全滑开了,露出一个洞口,四四方方的,边缘齐整,像是拿刀切的。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霉味和腐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气。
公孙兰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吹。火光亮起来,照出洞口里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入黑暗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有几级已经碎了,缺口处黑沉沉的,瞧不出深浅。
她当先走了下去。火折子的光照着石阶,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顾安跟在后面,蓝白凤走在最后。石阶极窄,只容一人,两边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一片。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冰水。
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到了头。前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四壁刻满了画。火折子的光照上去,颜色从黑暗里浮出来——红的是朱砂,黑的是墨,白的是蚌粉。剥落了大半,剩下的还瞧得出画的是祭祀的场面:有人跪着献祭,有人躺着死去,又有人从地上站起,周围的人纷纷跪拜。画到这里便断了,后面的石壁光秃秃的,只有水渍,一道一道从顶上淌下来,像泪痕。
石室中央搁着一只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石匣。匣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号。石台前面有一个石槽,槽里黑糊糊的,凑近了闻,有一股腥甜气味——是血,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已变成黑褐色的粉末了。
蓝白凤走过石台时,竹杖无意间碰到石壁凹槽里一根石棍。石棍手臂粗细,一头插在凹槽中,一头斜斜垂着。他低头瞧了一眼,忽然停住了。那石棍的样式,他在五毒教旧藏的一卷机关图谱上见过——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公孙兰走到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并不伸手。
“长老说,秘经在祭司的墓里。墓封了,要用圣女的血才能开。”她转过头,瞧着蓝白凤。“你的血开了门。你妹妹的血,才能开这个匣子。”
蓝白凤立在石台前面,瞧着那只石匣。他伸出手,碰了碰匣盖。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刻痕极深,手指摸上去能觉出笔画的走向。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不用她的血。”
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在左手掌心又划了一刀。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将手伸到石槽上方,攥紧拳头。血一滴一滴落进槽里,啪嗒,啪嗒,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分明。血渗进那些黑褐色的粉末里,粉末湿了,颜色深了,从黑褐渐渐转作暗红。
石匣动了一下。微微一颤,便停了。
蓝白凤又攥了攥拳头,血滴得更快了些。石匣又动了,这回动静大了些,盖子往上抬了一寸,露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气,不是霉味,不是腐味,是一缕极淡的香气,像什么花开了,又像香炉里燃着的檀香,幽幽的,在冰冷的石室里飘着。
蓝白凤把手收回来,攥着拳头,指缝里还在渗血。盖子慢慢打开,石头磨着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完全打开之后,里头躺着一只木匣。木头已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缠枝花纹,一圈一圈,密密匝匝。
蓝白凤将木匣取出来,放在石台上。他的手在发抖,血从指缝滴下来,落在石台上。他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卷帛书。旧得发黄,卷得极紧,用一根红绳系着。他将红绳解开,展开帛书。帛书上写满了苗文,密密麻麻,行距极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了,模糊不清。蓝白凤瞧着那些字,手指在帛书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移回来。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找到了。”
公孙兰走到他身旁。“上面写的什么?”
蓝白凤没有答话。他将帛书卷起来,塞进怀里,将木匣盖好,放回石匣里。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石室。目光落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那是封门石闩的机括——一旦压下,石门便会落下,内外隔绝。进石室时他便认出了它,只是当时没有理会。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他走到公孙兰面前。
“这是苗疆的东西。我带回去。你那一半,等我抄好了,让人送给你。”
公孙兰瞧着他,瞧了许久。“好。”
蓝白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来。手按在那根石棍上,停了一瞬,猛地往下一压。
石室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顾安抬起头,便瞧见那块石板——方才滑开的那块——正从洞口上方缓缓落下。不快,但极稳。石头磨着石头,碎石屑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蓝白凤立在石阶上,石门在他身后落下。他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望着顾安。
公孙兰往石阶那边冲去。她跑得极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跑到一半,石门已落到只剩一尺了。她弯腰想从底下钻过去,石门又落了一截,只得退了回来。
石门落到底了。轰的一声,整间石室都在震,碎石屑从顶上簌簌落下,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灰尘散了,石壁光溜溜的,连一条缝都瞧不见。仿佛那里从未有过门。
蓝白凤立在石门的另一边。石阶往上延伸,通向洞口。洞口的天光隐隐照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他立在那里,背对着石门,一动不动。
公孙兰拔出剑,刺向石壁。剑尖刺进去半寸,拔出来,石壁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又刺一剑,还是白印。她还剑入鞘,捶了一下石壁,咚的一声,闷沉沉的。
“蓝白凤!”
石壁那边没有声音。
顾安立在石台旁边,瞧着那道石壁,没有动。
过了许久,石壁那边传来蓝白凤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极厚的东西。
“顾姑娘。”
顾安没有说话。
“拂衣交给你了。告诉她,别来找我。”
顿了顿。
“对不起。”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石室里只剩下顾安和公孙兰两个人。
公孙兰立在石壁前面,用手摸着石壁,从上摸到下。石壁冰凉,粗糙,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她把手收回来,抬起头。头顶黑漆漆的,火折子的光照不上去。
她低下头,将火折子举高了些,光还是照不上去。
“绳子呢?”顾安问。
“在他们身上。”公孙兰道。“带走了。”
两个人立在石室里,谁也不说话。火折子渐渐暗下去,油快尽了。公孙兰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吹着了。火光一亮,照出石室的全貌——长宽各约两丈,高三丈。四壁是整块的石头,没有缝,也没有凹槽,只有壁画满满地画着。
公孙兰沿石壁走了一圈,手摸着石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回来,摇了摇头。
“没有门。没有缝。”
顾安抬起头。天花板也是整块的石头,刻着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从上面进来的,不能从上面出去?”
公孙兰仰头瞧了瞧。“洞口在顶上,太高了。没有绳子,上不去。”顿了顿,“蓝白凤从那边出去之后,洞口还在不在,难说。”
顾安不言语了。她走到石壁前,摸着那些画。画是刻进石头里的,刻得很深,手指能顺着轮廓走。第四幅上画着一个人站起来了,双手高举,底下的人都在磕头。她摸到那人的手掌,手指张着,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
公孙兰蹲在石台边,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几块布条、一把短刀。她一件一件看过,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干粮够三天。水省着喝,能撑两天。”她抬起头,“五天出不去,就不用出去了。”
她系好包袱,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手指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很实。又敲别处,还是实的。她沿石壁敲了一圈,走回来,在石台边上坐下,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火光映着她额上的汗珠和紧抿的嘴唇。
顾安也在石台边坐下。两个人靠着石台,谁也不说话。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壁画上,那些人像活过来似的,跪着的还是跪着,站着的还是站着。第四幅上那个举着手的人,眼睛直直地瞧着她们。
公孙兰忽然道:“你怕不怕?”
顾安瞧了瞧那幅画,隔了一会儿,道:“不怕。”
公孙兰靠在石台上,闭上眼睛。过了一忽,又睁开。
“我也不怕。”她说,“就是有点不甘心。”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手指修长。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瞧了瞧掌心。
顾安道:“太子待你不错。”
公孙兰没说话。她抬起头,瞧着第四幅画上那个站起来的人,瞧了一阵。
“他待我很好。”她说,“很好。”
顾安站起身来,道:“天家男子……罢了。”
她站起来,走到石壁前,用手摸着那些画,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第四幅时,指腹忽然触到一个凹陷——极小,藏在掌心的纹路里。她把手指探进去,按了按。石头微微一动。
公孙兰走过来。顾安让开,让她瞧那个凹陷。公孙兰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头。声音不是实的,空空的,闷闷的,像敲在木头上。她抽出短刀,用刀柄敲了敲,声音更清楚了,嗡嗡的,像敲在一扇门上。
她看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公孙兰收了刀,用手掌按住那个凹陷,用力往下压。石头颤了颤,又停了。她再加一把劲,石头往里陷了一寸,露出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股风,凉的,干的,和石室里又冷又湿的气味不同。
公孙兰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石头慢慢往外滑,磨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滑开之后,里面是个小小的石洞,方方正正的,刚够一个人蹲着。洞底放着一只石盒,盒上刻着花纹,和石匣上的花纹一样,缠枝纹,一圈一圈的。
公孙兰取出石盒,打开。里面是一捆绳子。麻绳,很粗,盘了好几圈,塞得满满的。
她看着那捆绳子,瞧了好一阵。
她把绳子抖开,很长,少说也有三四丈。她抬头瞧了瞧天花板。天花板上隐约有一个方形的轮廓,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些,像是石板盖住的洞口。她把绳子一端系了个活结,往上抛了几回,钩住了洞口边的凹槽。她扯了扯,试了试力道,转过头来。
“你先上。”
顾安不动。“你先。”
“绳子不知吃不吃得住两个人。你先上,我随后。”
顾安瞧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走上前去,抓住了绳子。绳子粗糙,握在手里麻剌剌的。她试了试,便往上攀。绳子晃着,她的影子在石壁上荡来荡去。攀到洞口,她伸手去推石板。石板很沉,推了两回才推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再使了把劲,将石板推到一旁,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翻身跃了出去。
洞口开在崖壁半腰,外面是一道窄窄的石台,长满了青苔。崖壁陡峭,往下望去,黑漆漆的,瞧不见底。月光照下来,满地白霜。夜风拂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凉飕飕的。顾安转过身,朝洞口伸出手。
她的脚刚离开绳子,石头便动了。
洞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顾安脸色一变,扑到洞口边。洞里的石壁上,那块有凹陷的石头正在缓缓合上——不是往外滑,是往里收,收得极快。碎石屑簌簌地落下来。
公孙兰立在石室里,仰头瞧着洞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瞧不清什么神情,只见她把手里的绳子往上抛了抛,没有抛出来。
“公孙兰!”
石头合上了。轰的一声,洞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了。顾安跪在洞口边,用手捶那石头,咚咚咚,纹丝不动。她拔出铁笛,朝石头砸了下去。火星迸溅,石头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又砸了一下,还是白印。
石头那边传来公孙兰的声音,闷闷的。
“顾安。”
顾安停了手,跪在那里喘着气。
“石头合上了。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道,“机关在石室这边。你那边的石头,是整块的。”
顾安不说话。她的手按在石头上,石头冰凉。
“你去找人。”公孙兰的声音又从石头那边传过来,“我在这里等着。”
顾安不说话。
公孙兰道,“你五天之内回来,我便死不了。”
顾安跪在洞口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手上,白白的。石头那边又响了。
“顾安。快去。”
顾安的手在石头上停了一瞬,站起身来。
“五天。”她说,“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石头那边静了一静。
“好。”
顾安转过身,攀着崖壁往下走。崖壁陡峭,石头湿滑,长满了青苔。她手指抠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往下挪。碎石从脚底滚落,掉进下面的黑暗里,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回响。攀了许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她松开手,站在崖底的碎石上,抬头望了望。洞口在头顶老高的地方,已经瞧不见了。
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