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干了一辈子治刀伤的活计,崔付雪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郑岐一边给乌梁延清理伤口一边骂骂咧咧,说崔付雪阴魂不散,自己都躲到京城来了还是不得清净,掺和进这些事儿来。说到气愤处下手都中了几分,将乌梁延疼醒过来,与郑岐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郑大夫:“小蛮头,把你的眼闭上,老朽不喜欢治睁着眼的病人。”
乌梁延:“老东西,你找死?”
郑岐转头看崔付雪:“崔帅,劳烦搭个手。”
两人一左一右摁住了乌梁延,房间里的动静比后院杀猪都大,听得门外的齐明心惊胆战,问周从:“王爷没事吧?”
周从面无表情,像是寒风中的一座守门石雕,“不会有事的。”
王爷不会有事的,有事的是那个北苍蛮子,齐明担忧地想,可若是王爷真的出了什么差错,自己怎么办?会不会被调回余校尉府中?
“其他的伤都好说,只是这左臂一个月内别想举过头顶了,筋脉被吊伤,能不能好利索得看老天给不给面子了。”郑岐擦着手,“到你了,把手伸出来。”
崔付雪乖乖伸出手让他把脉,笑道:“我今日只备了一份诊金,老先生可得看着办。若是非要收两份,另一份便找榻上那个要。”
郑岐冷笑一声,“他一看就是个赖账的。倒是你,留着这东西做什么,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乌梁延早就被治得半死不活了,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郑岐把脉把了足足半刻钟,最后下了定论:“你这病,我治不了。”他若有所指地盯着崔付雪,笃定道:“这不是普通的亏损。”
崔付雪问:“连你也诊不出来么?”
郑岐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送走了郑大夫,崔付雪找来亲卫,让他去查一查宋展疯掉之前见了什么人。
若是血书在宋展手中,他早就不必大费周章地调兵围杀自己灭口了,只要把血书交上去,陛下自会拿自己问罪。
那么藏匿血书的必定另有其人,并且与宋展有过接触。可崔付雪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此人到底是敌是友,为何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证据,又故意向朝廷透露消息,却没有把血书直接交给朝廷呢?
天色暗下来,崔付雪正出神,外间传来一声碎响。他起身查看,发现乌梁延发起了高热,浑身都在抖,双眼紧闭,神色痛苦地翻来翻去,碰翻了床边的药碗。
“乌梁延,醒醒,别乱动!”崔付雪三两步跨到床边,紧紧扣住乌梁延的肩膀。
乌梁延嘴里含糊地低吼着,身子不停地颤,饶是崔付雪在北苍生活了两年,也没办法从这些含混破碎的字句中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北苍草原上的族人,王庭里永远不熄的篝火,死在他刀下的兄弟姐妹,那位来自中原的母亲,崔付雪盯着他苍白锋利的面容,心想他挂念的究竟是什么呢?
乌梁延看似粗犷,其实心思埋得很深,崔付雪跟他同床共枕两年多,也没能完全搞清楚。
只是那样高大凶悍的一个人,白日里还敢咬他的手指,在马车里趁人之危地亲他,如今却烧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乌梁延的高烧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褪去,他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刚回来,浑身大汗淋漓,蛰得身上的伤生疼。他艰难活动了一下手脚——没被绑。自己还在崔付雪房间里,但是屋子里空空荡荡。
人呢?
难道被皇帝抓走了?
他艰难翻了个身,从榻上滚落下来,动静惊动了外面守门的齐明。
齐明一脸惊恐,生怕乌梁延在自己手上摔死了,忙把人推回榻上。乌梁延强撑着坐起身,问:“崔付雪呢?”
齐明犹犹豫豫的,“王爷他…在书房。”
他又怕乌梁延现在就要去找,忙补了一句:“王爷在忙正事,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乌梁延瞥了一眼这个满脸都写着心虚的少年,似笑非笑的,“昨天他的脸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一个人在书房,怕是晕过去都无人知晓,你不去看看?”
齐明心里纠结万分,乌梁延又道:“你只管去通报,愿不愿意过来,是他的事。”
“好,那我去通报一声,你别乱动。”齐明嘱托了一句便奔向书房去了,房门就这么明晃晃开着。
乌梁延起身跟了过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声音断断续续地流出来,细细的,婉转清亮。他心中疑惑更甚,拨开窗户一瞧:
真好啊,五个衣着鲜亮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围坐在崔付雪身侧,倒水的倒水弹琴的弹琴,个个眉眼低顺。而那个混账玩意儿正斜靠在软榻上被人伺候着,真是好不快活!
乌梁延磨了磨牙,一把将房门推开,心想老子今天非弄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