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窗合拢,萧牧单手支颐,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崔付雪的面容。
他也喝了不少的酒,酒意蒸腾,让他渐渐疑心这到底是一场黄粱大梦,还是他的阿夙真的回来了?
趁人之危?
“呵……”萧牧咀嚼着这个词,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知道趁人之危这四个字,往往是攫取绝世珍宝最快的途径。
他就这么在塌边坐了一柱香的功夫,直到夜深了,丝丝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他担心崔付雪着凉,取下狐裘替他盖上。
纯白的狐裘厚重暖和,比塌上的被子舒服多了,可崔付雪一碰到柔软的狐毛便猛地惊醒,将狐裘反手攥住。
萧牧一低头,对上崔付雪迷蒙眼底的杀意,被惊得仰了仰身子,压着嗓子急切地唤了一声,“阿夙,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付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王庭大帐里,慢慢松懈下来,捂着脑袋闷闷道:“益卿,我头疼。”
萧牧直觉不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可崔付雪不愿意开口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撬不出来一个字。
萧牧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人给他煮了醒酒汤,晾凉了等他醒来喝。
可等了大半夜,崔付雪也没有要醒的意思,依旧是那副呼吸绵长的熟睡模样。萧牧哭笑不得,暗骂一声祖宗,自顾自去里间休息去了。
崔付雪醒来时天色微明,得益于房中燃的安神香和他半夜渴了爬起来喝进去的那碗醒酒汤,他不仅没什么宿醉后的不适,反而觉得灵台清明,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放眼房中没看到萧牧,崔付雪披衣起身去内室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睡着。
崔付雪对昨晚发生的事一概不记得了,自然也不知道萧牧是为他折腾到半夜才睡下,以为他是不胜酒力,心里暗自笑话他一句,稍作梳理后推开了门。
清晨的枫兰阁褪去浮华,只余一堂狼藉。楼下有几个跑堂的小二正拿着抹布在红木桌椅间穿梭,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楼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好梦。
崔付雪拾阶而下,走到柜台前将银两搁在柜面上,“东廊阁的账。”
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的小二闻声抬起头,看到面前这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先是一愣,随即双手捧着银两还了回去,“这位公子,我们老板一早就吩咐了,东廊阁两位客人昨夜的酒水都算在阁子的账上。”
崔付雪看着被捧回来的银子,眉梢微动,开门做生意的阁子,哪有把真金白银往外推的道理。
他正欲开口追问,就听到身后有人道:“一点见面礼,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崔付雪回头看去,面前女子穿着身青灰色的夹襦,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在下是这枫兰阁的掌柜,李三缘。昨夜招待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三缘。缘分的缘?”
“缘分的缘。”
崔付雪单手负在身后,语气中带上几分闲散的探究,“佛家常道四缘,怎么到你这儿,只剩三缘?”
李三缘垂眸婉然一笑,眉间却挂上淡淡愁绪,“佛家确实讲四缘,可佛家也讲,缘尽不留,缘散不怨。既然世间人事多是聚散匆匆,生死由命,那三缘还是四缘,又有什么分别呢?”
崔付雪听着这番话,咂摸出几分真实的况味。他也不再绕弯子,问道:“你是萧益卿的朋友?”
李三缘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掌柜姿态,笑意却淡了几分,“公子抬举了,哪里敢高攀萧老板论朋友,不过是帮他办些零碎跑腿的杂事,混口饭吃罢了。”
“哦?”崔付雪拖长了尾音,多了分促狭的随性,“既然他是你老板,那昨夜这顿酒我可就喝得心安理得了。”
他故意顿了一下,许久未见的鲜活生气在此刻透出几分微薄的影子,“我这便先回去了,至于楼上那位,我可就把他全须全尾压在你们这里抵债了。”
李三缘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姿势,“开门做生意,讲究个迎来送往,公子既然是客,来去皆尊客意。公子请便。”
崔付雪抬脚便走,柜台后的小二听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只知道这公子的银子还留在这呢,忙喊他,“公子,你银子还要不要啊?”
崔付雪头也没回,“请三楼的兄弟吃份早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