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高居九重,日日被家国大义裹挟,前朝百官皆劝他秉公弃私、锐意革新,若后宫唯一的温存之地,也只剩冰冷的道义评判,那这份恩宠,自然会慢慢褪色。
后宫格局,松动已现。
蛰伏多年的苏令仪,终于等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但她素来谨慎,深知深宫行走,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绝不敢贸然行事。她没有立刻攀附近侍、投机取巧,而是选择了最稳妥、最隐忍的方式——先观、再学、后试。
接下来数日,她细细打探、默默揣摩。
她让身边宫人细致打听帝王近日起居:何时休憩、何时阅卷、何时散步、何时喜好清静、何时愿听闲谈。她一点点摸清朱和均的作息规律,熟记他偏爱晚风微凉的黄昏、偏爱清静无人的宫道、偏爱淡雅清香、不喜浓艳喧嚣。
摸清习性之后,她开始刻意布局,制造无伤大雅的偶遇。
每至帝王晚间出宫散心的时辰,苏令仪便算准时机,携书立于僻静宫廊,临窗静读,身姿恬淡、气质清冷。不刻意张望、不刻意迎驾、不刻意献媚,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她刻意褪去所有艳丽衣饰,日日素衣荆钗,居所只留浅淡书香,无奢靡熏香、无繁丽陈设,只求贴合帝王偏爱清净素雅的喜好。
她想复刻一份温柔,一份比沈清沅更体恤、更懂分寸、更不施压的清净。
可一连十余日,次次落空。
朱和均此刻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此前他寻后宫休憩,是求舒心解惑;如今他刻意疏离后宫,是想彻底避开所有评议、所有窥探、所有试图解读他的人。前朝改制牵动宗室根基,朝野暗流涌动,他心绪深沉,无心流连情爱,更无心驻足后宫偶遇。
无论苏令仪如何清雅恬淡、如何恰到好处,在帝王眼中,终究只是后宫女子的寻常争宠手段,无甚新意,亦无甚吸引力。
一次次静默等候,一次次悄然落空。
苏令仪终于彻底看清局势。
仅凭一己姿态、仅凭刻意偶遇,根本无法撬动圣心。帝王如今心结深沉、戒备极重,寻常温柔与清雅,早已入不了他的眼。
若无宫中最核心之人借力,她永远只能困于角落,默默蛰伏,看着机会白白流逝。
思虑通透,她不再执拗于无用的偶遇,转而迈出深思熟虑的一步。
深宫之中,能影响帝王脚步、知晓圣心深浅、左右翻牌次序的,唯有李敬德一人。
苏令仪依旧谨慎至极,不行贿、不越矩、不求破格承恩,绝不做引人非议的出格之事。
她只择宫中无人留意的午后,遣贴身宫女以采办杂物为由,悄悄给李敬德递了一句谦卑软语。
“小主久居深宫,素守本分,从无争竞之心。如今只求安稳度日,日后若遇圣驾翻牌,还望公公酌情照看一二。小主深知分寸,绝不添麻烦,亦绝不妄生事端。”
姿态极低,所求极小,无交易、无胁迫、无攀附,仅仅是埋下一丝薄薄的情面。
李敬德听闻之后,神色平淡无波。
他伴君半生,阅尽后宫争宠百态,大多女子皆是急功近利、步步强求。唯独这位苏才人,蛰伏许久、观察许久、试探许久,走投无路方才低头借力,步步稳妥、处处守矩。
她不逼他表态,不迫他站队,只留余地,让人无压力、无隐患。
如此通透分寸,实属难得。
李敬德既没有应声答应,也没有出言回绝。
不拒,便是深宫之中,最大的默许。
御书房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朱和均独坐案前,看着案上宗室改制与吏治新政的卷宗,眸底深沉如水。
他疏远长乐宫,不是厌弃,是失望。
世间懂理者多,懂君者少。人人劝他大刀阔斧、为公弃私,无人体恤他身为朱氏天子,承继祖宗基业,不敢轻弃宗族根本的难处。
前朝文武论道,后宫才人评理,人人都在教他如何做一位明君。
却无人问他,难不难、累不累。
晚风穿窗,烛影摇晃。
大明棋局,前朝徐徐革新、暗流稳进;后宫人心更迭、取舍悄然。
有人因通透失君心,有人因隐忍待天时。
风起青萍之末,一切变局,皆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