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洞穴深处,便见一座后墓碑,旁边插着一支剑。
说是墓碑,其实不过是一根简陋的木牌,伶仃的立在一个土坑里,木牌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中早腐朽生了潮气,上方的字迹早已消失,只留下一点横七竖八的印迹。
方袛没看到这些,这都是腾玄夜和他说的。
凌墨夜从他的妙音铃里撤走后,滕玄夜没嗅到生人的气息,就悄悄的又钻了出来。
方袛问道:你是说这坟茔里面就有你的肉身?”
滕玄夜道:“是。”
他慢慢回忆那段回忆,一字一句道:“我初来到这里时,身受重伤,后来被人夺舍魂魄,那人又在此处重新夺舍,我的肉身就被舍弃在了这剑冢里之中。”
方袛心想那人约莫觉得此地血气甚重,滕玄夜的肉身迟早会被怨灵吃掉,所以才嫌麻烦没有毁掉。
“不过你的肉身却被安置在了这山洞里。”
这说明什么?
方袛想起了那个首尾交连的黑怪,依旧心有余,低声道:“此地怨气深重,你的□□要维持,不可能肉身在此地不腐不灭,还被如此好生安葬,除非有人帮了你。”
忽然,滕玄夜利用他的眼睛不知看到些什么,轻声道:“等等,你往后走一走。”
方袛按照他的指示,往东南方向走了几步后,走向那洞壁前,问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滕玄夜借着他的双眼,仔仔细细的看着那洞壁上的文字。
二月三十,世子还未醒来,绝不可叫他遭受曝尸荒野,我需时刻守在此处。
三月十八,世子未醒,洞外已有饿狼,驱逐之,绝不可与之为伍。
四月二十,胸闷烦恶,身上有尸印,是为其所惑,还是成了它,勿忘世子。
六月二十三,已成尸怪,脸上头上全是脓疮,世子仍未醒,无奈只好衽裣葬之。
七月二十三,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世子谓谁,我必守之。
……
滕玄夜再往下看,最后一句是:
二年冬日,此地是谁,此生何日,洞中有谁……
后面就戛然而止了。
方袛认真听着,大致推测出了这是一个记载此间洞中岁月的板书,他问道:“这人是谁?”
“是巫族中的守墓人。”滕玄夜似乎并不好奇,引以为常道:“巫中祭祀死了,须得守墓人前去守墓。”
于是这守墓人长年在此度日,他受到剑怨侵蚀,逐渐尸化,失去记忆,变成了一个非人非鬼的怪物。
方袛:“这不会就是那黑怪的吧,你看看他的样子,还认识他吗?”
滕玄夜望向那黑怪,见他三头六臂耷拉着,油渍泥泞的头发拖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咧着嘴大笑的清瘦少年,闭了闭眼。
“唉,你别光想不说呀。”见他长久沉默,方袛提醒道。
滕玄夜道:“我认识。”
方袛也沉默了。
这个少年身上的秘密太多了,而他告诉给自己的,也只是一些打乱的信息,只言片语,但奇异的是,他觉得这少年这时候语气却是分外的难过。
方袛可没有戳人伤口的习惯,只能任他久久伫立在那儿。
那野怪殷勤的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又在这个土坡上面团团转,林劫观察了他很久,又见方袛杵在那儿,他本来没想开口,可也不耐烦了,只道:“他想让我们打开土坑。”
“打开还不容易,”方袛想捡个木棍,却有一物落在手中,他心念一动,忽然往前狠狠一劈。
整个山洞霎时摇摇欲坠,灰尘扑扑而下,那墓碑顿时粉碎,石头和泥尘四溅,坟包被劈开,里头果然躺着一个人。
过了这么多年,这肉身居然没有腐化。
不过方袛不是看出来的。
他是摸出来的。
指尖触碰到眉,眼,高挺的鼻梁,每一处皮肤温润细腻,仿佛还是鲜活的。
林劫看着那玉白手指在那脸上点来点去,只觉得碍眼至极,又嘲讽道:“你对男人都是这样么,连死人都不放过?”
方袛破罐子破摔,也懒得打嘴炮:“是啊,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躺在我面前,不摸回本,当真是浪费,你说呢?”
这下,换林劫冷了脸色,不知该说什么了。
方袛对这少年肉身不腐倒也不好奇了,都学了这么久的巫术,他早就知道巫术当中有一种连接天地,永葆肉身不灭的办法,这种方法玄之又玄,总之不是他能理解的东西。
坟包中的少年正安然沉睡着,泥土溅在他的身上,却好像是昨天才新埋进去一样,方袛摸得有点放心了,又问道:“没缺胳膊少腿吗?”
“完好无损,”滕玄夜道。
那黑怪听闻,也到处翻跟斗,喜不自胜。
方袛听着那喜悦的叫声,又道:”他对你可真好啊,你们以前关系一定很好吧?“
滕玄夜道:“我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看来还是戒备啊,不肯多说一句实话,方袛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