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算无遗策,还是根本就想好了有去无回?
把人抱起站稳,膝盖已经跪得酸痛僵硬,柴云朗郑重地对几位陌生人点头告辞。
脸上的泪被风吹干,留下的泪痕紧紧扒在皮肤上。柴云朗抱紧了温吟秋,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
温吟秋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是以往那些关于过去的恶梦,而是一片幽冥如亘古长夜的黑暗,而一道熹微的白光在他眼前放大,越来越强烈。
他本能地朝着那道光靠近,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量拉着下坠,坠向无底深渊。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温吟秋猛地睁开眼,在本能驱使下大口呼吸。
“你醒了!陆前辈,吟秋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眼睛在房梁上缓缓聚焦,温吟秋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西方极乐世界,他似乎还活着。
怎么会……
“病人正虚弱呢,你让开点,别打扰我——”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正说着,话还没说完,一个吻落在了温吟秋干涸的唇上,一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柴云朗!”那中年男声带上了几分不耐。
柴云朗飞快地结束了那个吻,退到床边,一只手极其小心地抚上温吟秋的脸颊,说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内心有汹涌的情绪洪流快要决堤。
一个中年人走过来,挥手给了柴云朗一记爆栗,然后俯下身查看温吟秋的情况。
那是个温吟秋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通身自带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完全像个读书人。男人挑眉,然后打了个响指。
“怎么?”又一个陌生的面孔探过头来。
“人醒了,话你来说。”陆麟说。
“怎么又是我来说啊?你不能管管楼里的事吗?”张壬白不满地双手抱胸,目送男人走开。
温吟秋眼珠转动看了看四周。这是在柴府没错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喑哑的叹息。
“昭王……”温吟秋挣扎着要起来。
柴云朗赶紧应声,把他按回床上:“凉透了,你放心休息。”
“阁下是?”温吟秋看向那陌生人。
张壬白说:“醉尘楼大当家,张壬白。你不是江湖人,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不过我的养子陆鸣笙你大概认识。”
“那可真巧,是陆鸣笙留下的那个铁片把你们引来的吧?”温吟秋虚弱地勾起一个笑,“看来是张大当家把我救下了。没想到这无解之毒竟还有解药。”
“一般人那是没有的,可我有。药王谷吸附毒性的药加上灌水催吐,还有口气就有救。”
温吟秋说:“那张大当家可是吟秋的救命恩人了。大恩无以为报,生当衔环,死当结草。”
“这些漂亮话你还是收着吧。”张壬白稍微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我来这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的。你不在乎自己的小命,可我到底是把你救下了,那你这条命可就归我了。”
柴云朗猛然抬头,震惊地望着张壬白。
而温吟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合乎情理。那么,大当家打算如何用我这条命呢?”
张壬白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了两声。
“想不到啊,传说中的小甘罗原来是爽快人。”
“夙愿已了,再无牵挂。既欠下恩情,我还了便是。”温吟秋说。
“我不同意!”柴云朗激烈地说,“他都这样了,好不容易救活,你又要让他去送死吗?”
张壬白这才看向柴云朗,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没有因为柴云朗的情绪产生一丝波动。
“哦不对,是两条命。你旁边这位小友昨晚疯牛一样杀进昭王府里横冲直撞,要不是我们暗中解决麻烦,他也早就小命不保了。”
温吟秋神色一滞,随即垂下眼,答道:“他既是为我闯的昭王府,需要他做什么,我一并做了便是。”
张壬白清咳两声:“我们是正经江湖门派,不是黑店好吧?我们这里吃住驿马费用全包,如果负伤残疾了也有抚恤金,待遇很好的。我也不是强留你们一辈子,这样吧,两年期满,你们天高海阔,想去哪去哪。”
温吟秋用眼神制止住想说话的柴云朗,静了几秒后,他回答道:“昨天一过,吟秋在大昱已经是个死人了。大当家一番苦心,担心我留在京城不安全,吟秋岂有辜负的道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张壬白说。
“只是柴云朗还有牵绊在此,还请……”
柴云朗目光灼灼地抢白:“你在哪,我就在哪。”
温吟秋再次沉默了。
濒死之际耳畔听到的那番告白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放大,愈发清晰。
他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钦元三年冬,昭王勾结孥慎人之事暴露,为朝臣温吟秋所发,奏闻于上。王知事败,惧罪伏诛,乃饮鸩自裁。吟秋忠烈之士,守节不屈,抵死不改其辞,竟遇害于王府。
钦元皇帝闻之震怒,诏曰:“昭王潜交通敌,罪不容诛。令褫削其爵,夺其封号,除名玉牒,弃尸城外乱冢,不许营葬,以戒宗室。”
冬将尽时,与孥慎人鏖战月余的三皇子达斡容真终于凯旋归朝。
紧接着朔方部落寇边,汉人将领柴云朗主动请缨出征。未久,柴将军殉国的消息传来。
顾念柴家已无能当任的壮年男子,皇帝草草赏了些银两,准许了柴家迁回祖籍。
同一年内,曾经的两位将门世子双双殒命,难免让殷国的旧人们一阵欷歔。但京城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很快那两个早逝的苦命青年就被人们淡忘了。
又三年后,三皇子达斡容真即位,定年号为懋德。
而若干年后,在遥远的岭南海滨,出现了一对夫夫。
一个是缺了只眼睛的渔夫,一个是村头代人写字的书生。沿海男风盛行,没人看他们不对,只觉得两个人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本地人。
有人猜测独眼渔夫是金盆洗手的土匪,因为时不时有精壮魁梧的大汉或者身穿简练劲装的蒙面人来找他们;而那个看起来脾气不错的书生则是他从哪抢来的压寨夫人。
有个胆大的少年把这话说给独眼渔夫听,渔夫哈哈大笑。
“那么说起来,我才是被娶进门的那个。不信你看,这是我夫君给我的定情信物。”
说着,渔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珮。纯净温润的羊脂白玉被雕刻成一弯月牙,雕工很好,美中不足是上面缺了一角。
不过大概是被盘玩久了,那缺角也逐渐圆润起来,盯着看久了,甚至觉得那只是工匠刻意为之的点缀,所谓,瑕不掩瑜。
不远处传来书生的呼唤,渔夫对着怔愣的少年笑了笑,仔细把玉珮收进怀里,朝著书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