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贵还是瘫在炕上,比以前更沉默了。他不骂何富花了,也不跟她说话了。两个人一个在里屋,一个在灶房,隔着半堵墙,谁也不理谁。罗大有还是老实巴交的,每天喂猪、砍柴、带妹妹,一声不吭。罗大壮也不围着他娘转了,也不嘴甜了,每天蹲在门槛上,发呆。
有一天晚上,何富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上凉着半锅红薯粥,粥皮结了厚厚一层。她没有热,就那么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沈大帆刚变勤快的时候,她骂他装模作样;想起沈家日子刚红火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想起赵文英打她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报复;想起罗胜带刀去沈家的时候,她心里头是高兴的,觉得终于有人替她出头了。
可现在呢?罗胜被抓了,她家完了,她自己在岛上成了过街老鼠。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沈家赢了,她输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沈家的日子却越过越红火。沈大帆父子四个天天上工,一天不落,工分挣得比谁都多。王秀莲带着儿媳妇们把自留地侍弄得绿油油的,孩子们养得白白胖胖的,沈灵宝的小脸圆了一圈,见了人就笑,笑得甜甜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何富花再也没有来找过沈家的麻烦。她甚至不敢从沈家院门口经过,每次都绕很远的路。偶尔在村道上碰见了,她会低下头,贴着路边走,像一只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
沈家的人也不跟她计较了。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了。一个已经翻不了身的人,不值得再浪费力气。
沈大帆蹲在院子里,后背靠着那堵补了又补的土墙,手里夹着根烟卷。烟是于叔给的,烟丝是劣质的,卷得松松垮垮,抽一口呛得人直咳嗽,可他舍不得掐。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海面上渔船的马灯,忽明忽暗。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海面上风平浪静,渔船来来往往,帆影点点,海鸥在天上盘旋,嘎嘎地叫着。灶房里透出昏黄的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听着就热闹。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一浪一浪的,把旁边树上的鸟儿都惊得扑棱棱飞远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丝丝缕缕地散在暮色里。
他想起前世逃荒的日子。想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岁月,饿得头晕眼花,啃树皮,嚼草根,连观音土都有人挖来吃。想起一家人挤在破庙里取暖的夜晚,外头大雪封路,北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和他爹轮流守夜,生怕有人摸进来抢他们仅剩的那点粮食。想起那些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的人,那些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那些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他不敢想明天,不敢想以后,更不敢想什么好日子。能活着,就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可没想到,老天爷给了他一家子重来一次的机会。一睁眼,来到了1965年,来到了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海岛。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掐了自己好几下,疼得龇牙咧嘴,才信了这是真的。
这一世,他们一家子劲儿往一处使,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抱怨。他带着三个儿子天天上工,一天不落,工分挣得比谁都多。王秀莲领着儿媳妇们把自留地侍弄得绿油油的,孩子们养得白白胖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穷,可穷得有盼头,穷得有希望。
他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灶房里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是白面饺子的味儿,馋得他肚子咕咕叫。他笑了笑,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一家人围在灶台边上,有说有笑的。沈灵宝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伸手从锅里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小丫头嘴边。
“尝尝,熟了没有。”
沈灵宝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奶声奶气地喊:“熟了熟了!可好吃了!”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沈大帆也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他抬头看了看灶房外头的天,天已经黑透了,可灶房里亮堂堂的,暖烘烘的,比外头的月亮还亮。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灭了,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睡下了,炕上传来铁柱打呼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跟小风箱似的。沈灵宝窝在王秀莲怀里,睡梦中嘴角翘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大帆没睡。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事儿。罗胜被抓走了,何富花也翻不了身了,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可日子还得过,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光靠挣工分和赶海,啥时候才能攒下家底?
他翻了个身,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摸黑走到墙根底下。他在墙根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松动的墙皮,指甲抠了抠,抠开一个小洞。手伸进去,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布包,叠得方方正正的,拿手指头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圆滚滚的。
他回到炕沿上坐下,把小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灯光早灭了,可外头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他手心上,一颗圆滚滚的珠子,通体是浓艳的金黄色。
珍珠。灵宝在镇上捡的那颗。
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珠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温润润的,沉甸甸的。这东西值钱,他知道。可值多少钱,他不知道。藏在墙缝里也不是个事儿,总得拿出去换成粮食、布匹、油盐,换成一家老小实实在在嚼进嘴里的东西。他之前听沈德贵说过,褚山岛那边有集市,比石塘镇松快,拿东西换东西不用票,还能卖上个好价钱。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可先是罗贵瘫了闹了一出,后来又赶上罗胜这档子事,一直没腾出手来。
现在好了,事儿都了了,该办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