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英早料到她会扑上来,身子往旁边一闪,利索得像条泥鳅。何富花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鞋都甩掉了一只。赵文英趁她没站稳,一伸手拽住了她的后领子,把她跟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下一摁。何富花的脑袋就给摁得低了下去,脖子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头发根子被拽得生疼,疼得她嗷嗷叫。
“你再骂一句试试?”赵文英的声音不大,可冷得跟冬天的海风似的,每个字都往外冒寒气。她低着头,嘴贴着何富花的耳朵边上说话,唾沫星子喷在何富花脸上,何富花想躲躲不开。
何富花挣扎着要抬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蹬得泥土翻起来。可赵文英的手劲儿大得很,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她的头发,她挣了几下都挣不脱,只能歪着脖子喊:“你们还看着干什么?她打人了!你们快拉开她!打死人了!”
旁边几个妇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拉架。圆脸妇女第一个冲上来,伸手去掰赵文英的手指头,嘴里喊着:“文英你松手,别打了别打了!”可赵文英的手攥得死紧,她掰了两下没掰动。
夏迎香也冲过来了,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文英你松手!”可她喊着喊着,手伸过来拉的却不是赵文英的手,而是何富花的胳膊。她一只手抓住何富花的胳膊往外拽,另一只手假装拦着赵文英,实际上是挡着别人不让靠近。她一边喊着劝架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何富花的胳膊往后一拧,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何富花疼得“嗷”地一声惨叫,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们拉偏架!你们……”何富花话还没说完,赵文英又一巴掌扇了过来,这回扇在另一边脸上,比刚才还响,打得她脑袋往旁边一偏,嘴角的血沫子甩到了地上。
何富花的嘴角破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打着补丁的褂子上。她的脸肿得老高,左脸上五个手指印红通通的,右脸上也是一片通红,嘴角开裂,下巴上沾着血。她被打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和着血水糊了一脸,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嗓门反而更高了,像杀猪似的嚎:“你们沈家欺负人!你们一大家子欺负我一个!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夏迎香趁她喊叫的工夫,偷偷用膝盖顶了一下何富花的腿弯子,何富花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截。夏迎香趁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整个海滩都能听见,比何富花的嚎叫还高三分:“哎呀我的天哪!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我们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罗贵出海翻了船,那是天灾啊!谁出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家能保证不出事?可何富花非说是我们害的,天天骂天天闹,我们忍了!我公公还借了工分票给她们家送去!可她倒好,今儿还骂我们家孩子,骂我们孩子是野种!你们说,换了谁能忍?换了你们谁能忍?我苦啊!!”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说掉就掉,哗哗地往下淌,哭得跟真的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劈了。旁边几个妇女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这何富花也太过分了,骂人家孩子干啥?骂大人就骂大人,骂人家小孩子野种,这哪个当娘的受得了?”还有人摇头叹气,嘴里啧啧的,谁也不上去拉架了,反倒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更大的“战场”。
赵文英见夏迎香把话挑明了,心里头更有底了,手上的劲儿又大了几分。她前世为了保护姐姐,跟村里那些欺负人的泼妇打过多少架,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富花这种,只会抓脸薅头发的,在她手里根本不够看。何富花拼命伸手来抓她的脸,指甲又长又尖,跟鸡爪子似的。赵文英一偏头就躲过去了,何富花的指甲从她耳边擦过去,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何富花又抬腿想踢她,赵文英往后一撤步,何富花一脚踢了个空,自己往前又栽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
赵文英瞅准机会,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不松,另一只手抡圆了,“啪”“啪”“啪”,一下接一下,一巴掌一巴掌地扇,扇得何富花鼻青脸肿,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血沫子直往外冒,鼻血也淌出来了,糊了满脸。何富花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脸上,衣裳也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扣子崩掉了两颗,滚在地上找不着了。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圆脸妇女又上来拉架,这回是真着急了,两只手死死抱住赵文英的胳膊。可赵文英的手劲儿大,她拉了几下都没拉动。夏迎香表面上是在拉,实际上一直在旁边挡着别人,谁要靠近她就伸胳膊拦一下,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脚下却不动弹,有时候还故意往何富花那边挤一下,让她站不稳。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看不下去了,这才一起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赵文英和何富花分开。何富花瘫坐在地上,头发散得跟鸡窝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鼻子都在往外淌血,衣裳也被扯得七零八落,鞋也掉了一只,另一只歪在脚脖子上。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哆嗦,眼泪、鼻涕、血水糊了一脸,看着又惨又狼狈。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沈大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何富花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哆嗦,抬眼一看,沈大帆带着三个儿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沈海生走在最前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沈冬生跟在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冷得像刀子;沈富生虽然不爱说话,可那股子气势也不小。
何富花吓得脸都白了,猛地挣脱赵文英的手,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躲到一个妇女身后,声音又尖又细:“你们……你们想干啥?你们一大家子欺负我一个女的,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沈大帆没看她,先看了看夏迎香和赵文英。夏迎香的脸上还挂着泪,头发也散了,看着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赵文英站在那儿,手背上沾了何富花的血,脸上的表情冷冷的,什么也没说。
“怎么回事?”沈大帆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分量足得很。
夏迎香抽噎着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何富花骂沈大帆骂儿子骂儿媳妇,一直骂到沈灵宝,说到“野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海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往前跨了一步:“你骂我闺女?”
何富花吓得往后缩了缩,缩到那妇女身后,声音都在打哆嗦:“我……我没骂……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沈海生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何富花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树干才没倒下去。
沈大帆伸手拦住沈海生,看了何富花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可何富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何富花,”沈大帆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罗贵出事,我们都难过。该帮的我们帮了,工分票也送了,大队长都知道。你要是觉得不够,咱们找大队长说,找公社说,该赔多少赔多少。可你要是再骂我们家孩子,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沈海生狠狠地瞪了何富花一眼,也跟着走了。沈冬生和沈富生跟在后头,四个人步子又大又稳,头都没回。
何富花蹲在树干底下,浑身发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得老高,手指头碰上去疼得她直吸冷气。
旁边几个妇女看着她,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假装低头搓绳子,谁也不跟她说话了。
何富花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她咬了咬牙,慢慢站起来,拎起篓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榕树下,夏迎香和赵文英已经重新蹲下来搓绳子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旁边几个妇女围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人拍了拍夏迎香的后背,有人递给赵文英一块手帕擦手。
何富花攥紧了篓子的带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处。
何富花的背影刚消失在村道拐角,大榕树后头那片竹林里,一个黑影慢慢从竹丛间站了起来。
罗胜把嘴里那根烟掐灭,烟头塞进裤兜,动作跟在后山坟前抹脚印时一样仔细。他站在竹子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大帆父子几个远去的方向。沈海生正蹲下来给闺女擦眼泪,沈大帆走在最前头,步子稳稳当当的,连头都没回。
罗胜的眼神从沈大帆身上移到沈海生身上,又移到沈冬生、沈富生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记什么。他的眼睛眯着,眼皮微微颤动,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里头映着远处那几个人的影子。
他嘴角往下拉了拉,拉出那条又深又硬的纹路。
“沈家。”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吹过来就散了。
他转过身,沿着竹林里的小路往山上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榕树下,那些妇女还在搓绳子,说说笑笑的,没人注意这边。他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沈家那几个渐渐缩小的背影上,盯了好一会儿,才又转回去,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林子深处。
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风一吹,就把他的脚印盖住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