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胜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方向,是下山的路。那个孩子走路的姿势、背篓的绑法、身上衣裳的补丁,他认得,是沈家的。昨晚他回来绕着沈家院子转的时候,见过这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其中一个就是这身打扮。沈家的孩子,沈大帆的孙子。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娘在镇上跟他说过的话,何富花和罗贵吵架时提到的话,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沈家,就是那个害得弟弟罗贵瘫了、害得罗家过不下去的沈家。他没见过沈家的人,可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耳朵里生了根。
他蹲在坟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听见了多少。他方才对着爹说的那些话,这孩子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罗胜的眼睛又眯了眯,眼底那片黑沉沉的潭水翻涌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没拍裤腿上的灰,也没整理衣裳,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小背影。然后他迈开了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踩在石头边沿,不发出一点声响。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刮得路边的茅草哗哗响,正好把他的脚步声盖住了。他低着头,让帽檐的影子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从帽檐底下死死盯着前面的孩子。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那孩子浑然不觉,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捡根柴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走得不快,罗胜也走得不快,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影子和人。
又走了一段,山路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已经能看见村子的屋顶了。就在这时候,下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铁柱?是铁柱不?”
那孩子抬起头,应了一声:“王奶奶!”
一个胖墩墩的老大娘从下头走上来,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她走得气喘吁吁的,看见那孩子就笑了:“你娘托我来找你,说天黑了咋还不回去。你一个人跑山上来做啥?你那小姑姑在家等你呢!说让你回去和她一起煮海螺吃去!”
“我捡柴火呢!”那孩子把背篓给老大娘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老大娘笑着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了跟在后面的罗胜。她愣了一下,眯着眼睛打量了两眼,认出来了:“哟,这不是罗家大胜子吗?你啥时候回来的?”
罗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帽檐下那张脸露了出来。蜡黄、老实、木讷,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他的肩膀缩着,腰微微弯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换了一副样子,像一张皱巴巴的旧纸,风一吹就会碎似的。
“大娘。”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低又哑,带着点不好意思,“昨儿夜里到的。”
“回来看看你兄弟?”老大娘问。
“嗯。”罗胜点了点头,搓着手,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娘在镇上照顾我媳妇和闺女呢,走不开。让我回来看看贵子,家里有啥能帮的搭把手。”
老大娘叹了口气:“你兄弟瘫了这几个月,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媳妇身子咋样了?好些没?”
“好多了。”罗胜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就是离不了人,我娘才走不开。”
老大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头对那孩子说:“铁柱,走吧,我送你下山,天黑了路不好走。”
“谢谢王奶奶!”那孩子脆生生地应了,回头看了罗胜一眼。
罗胜站在暮色里,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副老实巴交的笑。
那孩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转过脸去,跟着老大娘往下走了。
罗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黑沉沉的,像是山坳里化不开的夜色。
他的手慢慢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根掐灭的烟头,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上面的纸。他听见下头传来那孩子和老娘说笑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吹得一截一截的,听不真切。
“王奶奶,我小姑姑捡了个粉色的小海螺,可好看了。”
“是吗?那你小姑姑运气可真不赖。回去让你奶奶给你煮了吃。”
“不煮,她要留着听海呢。”
“哎呦都住在海边了,还拿海螺听海哪!”
罗胜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冷冷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