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汉忽然开口了。他姓钱，六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张马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嘴皮子一翻一翻的，露出几颗黄板牙。他早年间出海打鱼翻了船，命大没死，可落下了腰疼的病根，干不了重活，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一年到头挣的工分刚够糊口。岛上人都叫他老钱头，背地里叫他酸菜缸，见谁家好都要酸几句。

“你们说这沈家，变化也太大了。”老钱头把耙子往地上一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砂纸磨过似的，刺拉拉的，“大帆以前那个懒样子，夏天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冬天窝在炕上不动弹，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这才一个月，咋就变成模范了？天天满工分？你们都信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钱头见没人接话，更来劲了，声音也大了些，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以前哪个不是懒骨头？沈海生整天往山上跑，沈冬生鬼精鬼精的不爱干活，这才一个月，个个都成劳动模范了？一天挣十几个工分？比我家大柱挣得还多？凭啥？”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帮腔道，姓李，是钱家邻居，也跟着老钱头酸了好几回了：“可不是嘛，钱叔说得对。沈大帆以前那个懒样子，全村谁不知道？突然就变勤快了，这里面肯定有事！”

另一个圆脸男人跟他们站在一起，跟着搭腔：“还有那几个孩子，以前瘦得跟猴似的，见人就躲，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这才一个月，见人也不怕了，还能说会道的。沈铁柱那个小子，上回在海滩上把赵德厚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是九岁孩子能说出的话？别是撞了什么邪吧？”

这话就难听了。王秀莲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老钱头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帮腔的男人，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正要开口，旁边的于老汉已经先说话了。

“你们这话就不对了。”于老汉把耙子往地上一杵，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上，“人家日子过好了，你不替人家高兴就算了，还说这些酸话。沈大帆勤快了，那是人家想明白了，要养家糊口。孩子们长肉了，那是人家有好吃的了。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老钱头哼了一声，鼻子眼里出气：“谁知道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于老汉瞪了他一眼，嗓门也大了起来：“你这是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啥子见不得人的勾当？人家沈大帆这一个月天天上工，一天没落，工分挣得比谁都多，这是大队长记着的，都是有账可查的。你倒好，张嘴就来。你家好大儿钱大柱呢？这一个月歇了多少天？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婶子也帮腔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就是，老钱头，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沈家这阵子变化大，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是人家实打实干出来的。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人家沈大帆父子几个，哪个不是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了才回来？你儿子呢？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咋好意思说别人？”

旁边几个妇女也纷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