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把沈冬生背篓上面的盖布掀开一角——那是在供销社买完东西后,沈冬生机灵,把带来的装样子的蛏子干和干海菜铺在最上面,把粮食、油、布那些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这会儿看着,还真像是带了一篓子海货去、又原样背回来的样子。
刘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最上面铺着干蛏子,灰扑扑的,卖相不好。底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他伸手拨了拨,扒开几捆蛏子,露出底下的干螺肉和海菜干,卖相也不好看,看着就是没人要的货色。
“哈哈哈哈——”刘三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酒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掉地上。那笑声在黑夜里头格外刺耳,跟猫头鹰叫似的,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就这?就这还想换粮食?叔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你当镇上的人都是傻子啊?拿这种破烂去换人家的粮食?人家不把你轰出来就不错了!”
刘拴也凑过来了,探头一看,笑得脸上的肉直颤,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哎哟我的娘诶,我还以为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去呢!就这几捆干蛏子、几团破海菜,也敢往镇上跑?狗都看不上这些东西!丢不丢人啊!你们家是不是穷疯了?实在没东西换,下海多捞几个海参也行啊,拿这些破烂去镇上换东西,不是自找没趣吗?”
刘冒没说话,但站在旁边低着头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眼神跟看耍猴似的,上下打量着沈大帆和沈冬生,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他手里还攥着块地瓜干,一边嚼一边笑,地瓜渣子从嘴角掉下来,掉了一地。
刘三笑够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扔,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大半,换成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恨不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大帆叔,不是我说你,拿这些破烂去镇上,不是自找没脸吗?镇上的人又不缺海货,人家要的是值钱的东西!你们这些破蛏子、破海菜,海边到处都是,白送人家都不要,扔在路边都没人捡!你去供销社门口看看,人家收的都是什么!海参、鲍鱼,那才叫正儿八经的海货!你们这点破烂东西,连人家的门槛都够不着!”
刘拴帮腔,嘴皮子跟机关枪似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就是就是!叔,不是我说你!你一家子十几口人,就没一个踏实能干的!老的懒,小的馋,中间那几个就知道往山上跑!你也是长辈了,按理来说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也不知道你咋想的!光靠捡点这种海货就想换粮食?这不是做梦嘛!有那功夫,不如老老实实去挣工分!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们家以前那个样子,谁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勤快了点,怎么还这么没脑子?”
“挣工分?”刘三哼了一声,鼻子眼里出气,一脸的不屑,下巴抬得老高,“大帆叔啊,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家以前那个样子,村里谁不笑话?夏天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冬天窝在炕上不动弹,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年年吃救济粮,吃得全村人都跟着丢人!现在好不容易勤快了点,怎么脑子还犯浑呢?今天不会是在镇上转了一圈,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混上吧?”
刘拴啧啧了两声,上下打量着沈大帆,那眼神跟看叫花子似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我听说你们家海生整天往山上跑,是不是想在山上掏点东西?有那功夫,不如多去地里刨两锄头!你看看人家老王家,一家子起早贪黑地干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年底分了那么多粮食,人家那才叫过日子!你们家呢?还好意思拿这些东西去镇上换粮食?也不嫌丢人现眼!”
“人家老王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踏实肯干,老大在生产队里是模范,老二在公社里当民兵,多有出息!”刘冒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尖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跟针扎似的,“不像有些人,今天说是去镇上换粮食,谁知道是不是去投机倒把了?上回隔壁陈家村有个小子,偷偷拿东西去镇上卖,被民兵逮着了,五花大绑捆起来,脖子上挂着牌子游街,一家人的脸都丢光了!你们可小心点,别哪天也栽了!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那小子现在还在队里做检讨呢,抬不起头来!”
刘三又凑到沈冬生的背篓边上,伸手翻了翻上面的干蛏子,翻得哗啦哗啦响,嘴里啧啧有声,跟检查什么东西似的,把蛏子扒拉来扒拉去:“看看,看看,带了多少海货去?全背回来了吧?我就说嘛,拿这些东西去镇上,不是自找没趣吗?你们家啊,也就这点出息了!大帆叔,你今年也四十多了吧?就你们家这个底子,这个名声,三个儿子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指望什么?一把年纪老老实实认命吧!别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那回事?”
以前的沈大帆名声居然烂成这样,还能让一个晚辈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旁边的沈冬生脸色铁青,手攥着背篓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青筋都暴出来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