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帆接过票证,一张一张看清楚了——粮票是全国的,油票和糖票是本省的,布票是公社发的,都盖着红章,章子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真的。他把票证贴身放好,又接过矮胖男人递来的十块钱,点了点数,一块两块的,票子旧了,但还能用。
“成。”
矮胖男人把四只兔子装进自己的篮子里,又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眼,拎着篮子急匆匆地走了,拐过弯就不见了人影,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沈冬生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说:“爹,你可真行。十块钱加一堆票,比全拿钱还划算。我还以为三块钱就卖了。”
“嗯。”沈大帆把口袋按了按,确认钱和票都放好了,“走,去供销社。”
两个人正要往外走,沈大帆忽然拉住沈冬生的胳膊,往墙边一闪。
巷子口,刚才那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脑袋伸出来又缩回去,跟只偷食的老鼠似的,鬼鬼祟祟的。
“那人还跟着呢。”沈冬生低声说,声音里带了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看见了,走,换条路。”沈大帆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目光在几条岔道上来回扫了一遍,“这种老镇子,巷子都通着,七拐八拐的,前头通后头,这条进那条出,跟紧了。”
他带着沈冬生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左拐右拐,专挑窄的、暗的走。有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墙上的青苔蹭了一肩膀,凉飕飕的。有些巷子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缸、烂筐、劈好的柴火,走路得侧着身子,一不小心就碰倒什么东西。沈大帆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在自家后院一样熟悉,步子一点不乱,这是他前世逃荒时练出来的本事,走街串巷,认路记路,眼睛一扫就知道哪条道通哪头。
沈灵宝趴在背篓里,两只手扒着篓沿,小脑袋转来转去。她不知道爹和二哥在干什么,只觉得这些巷子真好玩,跟迷宫似的,墙根底下还长着青苔,潮乎乎的,偶尔还能看见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喵”了一声又跳走了。
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小小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些破砖烂瓦和烂木头,还有些碎瓷片和烂布头,像是谁家拆房子留下的废墟,荒了好些日子了,砖缝里都长出了草,黄不拉几的,在风里摇。空地另一边连着另一条巷子,再往外就能看见镇子的边上了,隐约能瞧见几棵树和远处的庄稼地。
沈大帆正要穿过去,背篓里的沈灵宝忽然扭了扭身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爹,停下。”
“怎么了?”沈大帆脚步一顿。
“那个人!”慢了半拍的沈灵宝终于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从背篓里探出小脑袋,往身后指了指,小脸上满是不高兴,嘴巴撅得老高,“他跟了一路了!像个坏蛋!”
沈大帆回头一看,那个灰衣裳的男人已经从夹道那头钻了出来,正站在空地边上,假装蹲下去系鞋带,眼睛却往他们这边瞟。
“不怕。”沈大帆低声说,脚下加快了步子。
沈灵宝却不依了。这小丫头打小就不是个怕事的性子,被王秀莲娇养着,又被几个哥哥侄子宠着,胆子比谁都大。她从背篓里伸出小手,在旁边墙上胡乱摸了一把,摸到一颗松动的石子,使劲儿朝那个男人扔了过去——
石子太小了,根本没扔到地方,在半道上就落了地,骨碌碌滚到了墙根底下。
“没扔着!”沈灵宝气鼓鼓地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又伸手去够旁边墙上的石子,这次她够得有点远,身子都探出了篓沿,小手在墙上抠了两下。墙皮年久失修,被她一抠就掉了一块,簌簌地往下落灰,露出里头的碎石和黄泥。
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硬硬的,滑滑的,跟石子不太一样。她本能地指尖一用力,把那东西从风化的墙缝里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