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招牌最打眼,红底白字,“石塘镇供销社”几个大字写得周正,门脸上面还画着五角星和麦穗,瞧着就气派。粮站的门面小些,门口挂了块木牌子,“计划供应,凭票购买”八个字,写得一板一眼。再往前走,有间修理铺,门口歪歪斜斜摆着几辆破自行车,车胎都瘪了,链条上全是锈。旁边是个剃头铺子,门板上那根红蓝白三色转筒,老早就褪了颜色,搁那儿转也不转了,风吹过来晃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布、灰布衣裳,打着补丁是常事,没人觉得稀奇。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军装样式的干部走过,周围的人都会多看两眼。墙角根儿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旁边还刷着一条“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字迹新一些,像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沈灵宝趴在背篓里,眼睛都不够用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东西。街上有人推着一板车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有人挎着篮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的是鸡蛋,走一步晃三晃;还有小孩举着风车跑来跑去,风车哗啦啦地转。她小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长出八只眼睛来,嘴里不停地“哇”,每看到一样新鲜东西就“哇”一声。
沈冬生把大背篓往上提了提,凑到沈大帆耳边,压低声音:“爹,先去哪儿?”
沈大帆四下扫了一眼,目光从供销社门口扫到巷子口,又从巷子口扫回街上,压着嗓子:“先找地方把兔子处理了。供销社是正经路子,兔子这种野味不收,得寻摸黑市。黑市上价格高,还能换票,比拿现钱划算。”
两个人背着背篓在街上转了一圈。沈大帆前世逃荒的时候走过不少地方,对这种镇子的门道敏锐得很,正经买卖走供销社,不正经的买卖都在巷子里头。果然,在街尾的一条巷子口,他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晃悠,手里拎着篮子或者布包,也不吆喝,就站在那儿,拿眼睛瞟来往的人,看对眼了就凑上去低语几句,说完就散,跟做贼似的。
巷子口墙上用白灰刷着“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标语,字迹很大,离老远就能看见。那几个做黑市买卖的人就站在标语底下,也不避讳,只是把东西藏在篮子里头,用布盖着,脸上带着那种又警惕又讨好的表情。
沈大帆没急着进去,带着沈冬生先找了个僻静角落,把背篓里的兔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四只兔子,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亮,在石螺岛养了这些日子,比刚捡回来时又肥了一圈,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在海边小镇上是稀罕物,海边人不缺鱼吃,但野味这东西,谁家见了都眼馋,尤其是这种活兔子,拿回去养着都能下崽。
“爹,有人跟着咱们。”沈冬生忽然压低声音说,眼角的余光往身后瞟,脸色有点发紧。
沈大帆不动声色地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果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眼睛却一直往他们这边瞟,装作在看街边的铺子,脚底下半步都没挪。这人的灰衣裳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看着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但沈大帆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那个篮子底朝天,里头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像是来卖东西的。他站的位置也有讲究,正好卡在巷子口和街面之间,不管他们往哪儿走,都能跟上。
“看见了。”沈大帆把背篓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巷子。巷子里头七拐八拐的,好甩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些老旧的民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碎石和黄泥,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墙上刷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字迹斑斑驳驳的,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着,偶尔有老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眯着眼睛打量两眼,又低下头去,也不说话。
走了几十步,前面拐角处站着个矮胖男人,穿着件蓝布褂子,头上扣着顶旧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他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沈大帆背上的背篓上停了停,又在沈冬生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