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愣了一下:“他想抢你们的东西?”
“可不是嘛!”沈铁蛋又来了精神,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比划着说,“他们七八个人围上来,说要分一半,还说那块地是他们先挖的,山药该归他们。陈小军还伸手来抢,被我哥一巴掌把手拍回去了!”
“然后呢?”夏迎香紧张地问。
“然后我们几个往那一站,”沈铁蛋挺起胸脯,学着沈铁柱的样子,叉着腰,“我哥比陈小军高半个头,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他就不敢动了!我跟我哥站一块儿,石墩也站出来了,连木墩都站出来了!我们四个站一排,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沈铁蛋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把当时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陈小军被他哥一巴掌拍得手背通红的时候,他学陈小军那副又疼又气的样子,龇牙咧嘴的,把全家人逗得哈哈大笑。说到陈小军嘴硬说是自己挖的坑帮了忙,他又学着陈小军那副死要面子的模样,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却心虚地到处乱瞟,学得活灵活现的。
沈石墩坐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对!木墩站在最前面,伸着胳膊说‘不许欺负我哥哥’,可厉害了!”
沈木墩被哥哥夸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脸埋在碗里,耳朵尖都红了。
沈铁柱被弟弟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往那一站,啥也没干。他们自己就跑了。”
“这就对了,”沈大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今天做得对,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两步;你让一次,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
沈铁柱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晚饭结束,王秀莲把那堆山药又翻了一遍,挑出几个小的、破了皮的,打算今晚就吃掉。剩下的用破布包好,放在灶房角落里最阴凉的地方。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明天早上把山药切碎了煮粥,放点海带丝,再搁点盐,能熬一大锅。够全家人吃个饱。”
沈大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院墙补了一半,还露着豁口;屋顶上压着新石头,风吹不动了;院子里晾着一排海带,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像一排破布。
日子还是穷,穷得叮当响。但跟几天前比,已经好多了。
他想起今天在滩头上的事儿,想起何富花那张扭曲的脸,想起她骂的那些难听的话,想起大队长沈德贵看他的那个眼神——有惊讶,有打量,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想起他给何富花的那两张工分票。不是赔她,是情分。是让村里人看见——沈家不是那种冷心冷肺的人家。
沈海生从灶房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站住了。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海风呜呜地吹,听海浪哗哗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海生开口了:“爹,我今天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你说的那些话。人情,规矩,人心。”沈海生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在山里的时候,跟村里人打交道少,觉得这些东西麻烦。今儿我想了一天,算是想明白了一点,咱要在这个地方扎根,光靠干活不行,还得靠人心。”
沈大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沈海生又说:“不过何富花那个人,我觉得她不会领情。她那种人,你给她再多,她也觉得是应该的。说不定明天还得闹。”
沈大帆点了点头:“有可能。”
“那咱咋办?”
沈大帆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干啥干啥。她闹她的,咱干咱的。日子长了,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沈海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远处山坡那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个黑影,蹲在地上刨来刨去。那是陈小军那帮人,还在不死心地翻土呢。
灶房里的灯灭了,堂屋里的灯也灭了。沈家的小院安静下来,只有海风还在呜呜地吹,海浪还在哗哗地响。
灶房角落里,那堆山药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实打实的,沉甸甸的。那是十几斤粮食,是全家人好几天的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