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咱家也没钱啊!”沈海生急了。
“所以我才给了那张票。”沈大帆说,“不是赔她,是情分。两个工分票,换不来几斤粮食,但能让村里人看见,沈家不是那种冷心冷肺的人家。往后咱家在岛上立足,要的是人心。”
“可您不让她知道是咱家给的啊!”沈海生急了,声音又大了起来,“票是大队长给她的,她又不知道是咱家出的,这情分她记不到咱家头上!村里人也不知道!您这不是白给吗?”
沈大帆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以为大队长会替咱瞒着?”
沈海生愣了一下。
“你想想,”沈大帆说,“大队长是啥人?咱们岛上最会做人的就是他。今天我去借票的时候,他亲眼看见我手上磨的血泡,亲耳听见我说‘别让何富花知道’。你猜他回去以后,会不会跟别人念叨?”
沈海生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他跟会计老李念叨的时候,老李会不会往外传?他跟自家婆娘念叨的时候,他婆娘会不会跟别人说?”沈大帆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岛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越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儿反倒传得越快。等大伙儿都知道了沈大帆自己家揭不开锅,还跟大队长借了工分票给何富花,还不让大队长说,你说,村里人会咋看咱家?”
沈海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叫人托人,话传话。”沈大帆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咱自己敲锣打鼓地嚷嚷强多了。你信不信,用不了两个月,整个石螺岛都知道这事儿。”
沈海生低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何富花呢?她要是知道了,也不一定领情。说不定还得说咱家假好心,拿两张票就想买名声。”
“她领不领情是她的事,”沈大帆说,“咱做不做是咱的事。你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敢说,看人看事还算准。这岛上的人,你对他们硬,他们比你更硬;你对他们软一分,他们反倒敬你三分。何富花闹归闹,她心里头也明白,这事儿真论起来,沈家不欠她的。她再闹下去,闹到全村人都烦了,她自己也没脸。”
沈海生低着头,不说话了。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怕的就是他爹跟他讲道理——因为他爹讲的道理,他从来都反驳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我就是心疼灵宝。她才五岁,瘦成那样……”
“我知道。咱家谁不疼灵宝?”沈大帆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子会好起来的。咱们海岛渔户都是靠季节吃饭,平时都去海上、礁上上工,虽然不如外面种粮食的农户稳定安全,但挣的工分要比他们多!今天咱们挣了工分,往后天天挣,日子肯定能一天天好起来。那张票给了就给了,咱再挣就是了。”
沈海生抬起头,看着他爹。昏黄的灯光下,沈大帆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稳得像山一样。
“行了,”沈大帆站起身,“去洗洗手,一会儿该吃饭了。”
沈海生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问:“爹,那何富花以后要是再闹呢?”
沈大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那就再说。她要是识趣,这情分就记下了;要是不识趣——”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语气里的意思,沈海生听明白了。
他爹不是软柿子。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