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拍着大腿,两只脚在沙地上乱蹬,溅得沙子到处都是。旁边的人都不敢靠前,生怕被她赖上。
“沈大帆那个杀千刀的!”何富花一边哭一边骂,“偷懒装病害人,自己倒没事人一样!老天爷咋不长眼,咋不劈死他!我家老罗多好的人啊,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凭啥遭这个罪?凭啥!”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断子绝孙”“不得好死”都出来了,旁边几个妇女听得直皱眉,但谁也不敢劝。
海面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岸上看。
沈大帆直起腰来,往岸上望了一眼。何富花坐在沙滩上撒泼打滚,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有的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妇女跟着起哄。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海生可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海带一扔,蹚着水就要往岸上走:“我去跟她说清楚——”
“别去。”沈大帆一把拽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想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得大队长没办法,只好把咱们的工分让给她。你现在去跟她吵,她就是等着你跟她吵呢,越吵她越来劲,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沈海生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那咱就忍了?你看她骂的那些话,啥叫断子绝孙?!”
“忍?”沈大帆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容有点冷,眼里头却没什么笑意,“谁说忍了?该干啥干啥,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她闹她的,咱们干咱们的,她闹有啥用?咱们都是岛上的渔民,家家户户都有男人出过海,这事儿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只是何富花闹得厉害加上她现在确实可怜,大家伙不好意思说明白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住,咱们现下只有踏踏实实地干,这个何富花不是说咱们装样子吗?咱们能装一天装两天,如果真的干了一年,那还是装样子吗?到那时候咱们一句话都不用说,大家伙自然站在咱们这边。”
沈海生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身又去捞海带了。但他干得更猛了,跟泄愤似的,一趟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扛海带的时候一个人顶两个人,扛起来就跑,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
岸上,沈德贵把何富花从地上拉起来,脸色铁青:“何富花,你再闹我就扣你工分了!你男人出事,是台风,是天灾!大队里该照顾的会照顾,你想要沈大帆赔钱赔票,这个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该赔多少就多少,咱们定下具体的数!但你不能这么闹!沈大帆今天干活干得好好的,你凭啥让人家把工分让给你?”
何富花一听要扣工分,哭声小了些,但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嘴里却不饶人:“大队长,我不是闹……我是真没办法啊……我家老罗瘫了,三个娃等着吃饭,我一个女人家,挣那几个工分够干啥的?沈大帆他……他害了人,就该负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德贵被她气得直摇头:“啥子天经地义!沈大帆要是有责任,大队里会处理,该让他赔多少就赔多少。但你不能耽误别人干活!沈大帆今天表现不错,你少说两句,别给人家添堵。你耽误人家挣工分,人家以后拿啥赔你?”
何富花抽噎着蹲回去继续干活,但眼睛一直往海面上瞟,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骂什么。干着干着,突然又冒出一句:“我看他能装几天!早晚露馅!”
旁边几个妇女谁也不敢接话,低着头各干各的。
马大嘴倒是想接话,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使了个眼色,她才讪讪地闭了嘴。
日头渐渐升高,海面上的活干了大半。
沈大帆和沈海生父子俩,成了今天最扎眼的人。
沈大帆一个人绑了四排筏子,收了十几捆海带,干的活顶得上两个壮劳力。他那双手虽然因为常年不干活磨出了血泡,但动作一点都不慢,绑筏子、收海带、接绳子,样样干得利索。血泡磨破了,手心里红通通的一片,他拿块破布缠了缠,接着干,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海生更不用说了,他一个人扛的海带比别人两三个加起来都多,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前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一天跑几十里山路都不带喘的,这点活算什么?
旁边干活的人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看稀奇,最后变成了看热闹。
有个老把式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跟旁边的人说:“这沈大帆,今天是真卖力气啊。你看他绑的那个筏子,比我这干了一辈子的人绑得都结实。这哪像是个懒了十几年的人?”
旁边那人撇撇嘴:“谁知道呢,兴许就是装装样子。”
“装样子?”老把式摇摇头,“装样子能把手磨成那样?血都出来了还不停手?你看他那股子劲儿,跟换了魂儿似的。”
“换啥魂儿,”那人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大帆,心里头也在犯嘀咕。
岸上的妇女们也渐渐不吭声了。何富花还在嘀嘀咕咕地骂,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没人接她的话茬了。
她抬起头往海面上看了一眼,沈大帆正扛着一大捆海带往岸上走,那捆海带大得吓人,换别人两个人抬都费劲,他一个人扛着,步子稳稳当当的。
何富花张了张嘴,想骂点啥,可一时竟找不出词儿来。
她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海带狠狠摔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装!早晚有你露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