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螃蟹好了没有?”沈铁蛋咽着口水问。
王秀莲掀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戳螃蟹壳——硬了,熟了。
“好了。”
她把螃蟹捞出来放在盆里,一共七只,个头都不大,最大的那只也就巴掌大,肉不算多。他们家十三口人,七只螃蟹,怎么分都不够。
她想了想,把最大的那只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六只拿刀一切两半,这样就有十二半,那只最大的给灵宝,其余的大家伙平分。
“迎香,再煮一锅海带汤,”她说,“多放点水,海带丝多搁些,煮得稠一点。”
夏迎香应了一声,把切好的海带丝倒进锅里,添了满满一大锅水,加了点盐,盖上盖子烧着。
赵文英蹲在灶台前添柴,佟娟儿把那几个碎海螺肉倒进锅里,搅了搅。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几个人脸上红扑扑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海带的清香混着海螺的鲜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天擦黑的时候,饭好了。
堂屋里点了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一屋子人影影绰绰的。桌子是几块木板拼的,腿儿高矮不齐,垫了块石头才稳当。板凳也是歪歪扭扭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但谁也没嫌弃。
王秀莲带着三个儿媳把饭菜端上来,一大盆海带螺肉汤,满满当当的,冒着热气;一盘切半的螃蟹,红彤彤的壳,看着就喜庆;还有一小碟子中午剩的咸鱼野菜糊糊,热了热,凑个数。
主食是没有的。但光这些,在这个家里,已经算是丰盛得不像话了。
沈大帆坐在上首,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围坐在一起的一家人。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瘦是瘦了点,黄是黄了点,但眼睛里都有光。他想起刚穿过来的那天晚上,一家人躺在这间破屋子里,外头的海风呜呜地吹,吹得人心里头发凉。那时候他心里头也没底,占了人家的身子,住了人家的屋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后来他想明白了。既然老天爷让闺女活生生的出现在这个世界,把他们一家搁在这儿,那就是要他们好好活着。现在,他们不是替原来的沈家活,是替自己活,把日子过好了,把这个家撑起来了,才对得起这具身体、这个屋檐。
他端起碗来:“吃吧。”
话音刚落,筷子就动了起来。
大人们先紧着孩子夹。沈铁柱分到半只螃蟹,壳一掰开,里头露出白嫩嫩的肉,他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塞到嘴里。沈灵宝捧着那整只螃蟹,小口小口地啃着,蟹肉鲜甜,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王秀莲问。
“好吃!”沈灵宝用力点头,嘴角沾着蟹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娘也吃!”
她把蟹腿掰下来,塞到王秀莲嘴边。王秀莲张嘴接了,嚼了嚼,那股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她这辈子,不对,是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海带汤一人一碗,稠乎乎的,海带丝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海螺碎末提了鲜,汤底清甜。几个小的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一碗又添一碗,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沈大帆喝了两碗汤,吃了半只螃蟹,胃里暖洋洋的,那股从醒来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散了些。
他看着一屋子人——王秀莲正给沈灵宝擦嘴,沈海生把蟹钳子掰开递给他媳妇,沈冬生端着碗喂灵宝喝汤,沈富生把自己那份海带丝拨了一半到大侄子碗里。几个儿媳忙前忙后,添汤加菜。
这才是家的样子。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屋顶上那几块木板挡着风,虽然还是漏,但比白天好了不少。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沈灵宝吃饱了,靠在王秀莲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直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抓着王秀莲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王秀莲低头凑近了听——
“娘……以后天天都有好吃的……”
王秀莲鼻子一酸,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嗯,以后天天都有好吃的。”
沈灵宝已经睡着了,小脸上挂着笑,手心里还攥着那个淡粉色的小海螺。
外头的海风呜呜地吹,吹得屋顶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吹得破了的窗户纸呼啦呼啦地拍打着窗框。但这间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里,此刻却是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