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拿竹竿和木板把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挡一挡,”他说,“等明天再想办法弄茅草。”
三个儿子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去了。沈海生叮叮当当地钉门板,沈冬生爬上半截梯子往屋顶上递木板,沈富生在下面接着,兄弟几个配合得还算利索。
沈大帆也没闲着,把院子里散落的零碎东西归拢到一起,几根断了的扁担、一个破了洞的渔网、两三只缺了腿的板凳。能修的就留下来,实在不能用的就拆了当柴火。
他干着干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
沈灵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王秀莲身边溜了出来,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小手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大帆走过去,蹲下身:“灵宝,画什么呢?”
沈灵宝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爹,我在画鱼!”
沈大帆低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圈,勉强能看出是鱼的样子,旁边还有几个波浪线,大概是海水。他忍不住笑了:“画得真好。”
沈灵宝得了夸奖,眼睛亮亮的,又低头画了几笔。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住了,小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沈大帆察觉到不对:“灵宝?”
那种沉静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爹,”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海边……有好吃的。”
沈大帆一愣:“什么?”
沈灵宝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好多好多……被浪打到岸上的……能吃。大哥去,大哥能找到。”
她说完这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伸出小手拽了拽沈大帆的袖子,软声软气地说:“爹,灵宝饿了。”
沈大帆看着怀里的小闺女,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妻子方才说的那番话,灵宝从前就不一样,一发烧、一不对劲,准是要出大事。前世每次家里遭灾之前,这孩子总会莫名其妙地发热哭闹,当时只当是身子弱,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而此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没有发热,没有哭闹,却用那种奇怪的神情说出“海边有好吃的”。
沈大帆没有多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院子那头,喊了一声:“海生。”
沈海生正钉门板呢,听见喊声放下木板走过来:“爹,啥事?”
沈大帆看了沈灵宝一眼。小丫头已经又蹲回角落里,认认真真地画着她的鱼,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带上几个小子,”沈大帆压低声音,“去海边转转。”
沈海生一愣:“去海边?这会儿去海边干啥?”
沈大帆没有解释,只是说:“去看看。台风刚过,浪头大,说不定有东西被冲到岸上来。别走远了,就在礁石那边转转,捡到什么算什么。”
沈海生心头猛地一跳,眼睛落在旁边一脸懵懂的小妹身上,见爹的神色不像是随口说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了几个半大小子:“铁柱、铁蛋、石墩,走,跟我去海边转转。”
三个小子一听要出门,兴奋得跟猴儿似的,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沈海生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拿了个破竹篓子背上,这才带着人出了门。
王秀莲在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海生一行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画画的沈灵宝,目光微微一闪,什么都没说,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灶房里,几个媳妇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咸鱼干泡在盆里,硬邦邦的鱼肉吸了水,稍微软了些。夏迎香拿刀把鱼干切成碎末,说是刀,其实就是一块薄铁片,磨了磨刃口凑合用。她刀工利落,当当当几刀下去,咸鱼干就变成了细碎的沫子。
赵文英把野菜干淘了五六遍,沙子总算淘干净了,黑乎乎的一盆,看着实在不怎么好看。她端着盆子看了看,又加了两遍水,才倒进锅里。
佟娟儿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候控制得好,不大不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野菜干和咸鱼碎末在锅里翻腾着,散发出一股咸腥的气味。
王秀莲把那小半碗锅巴碎屑倒进锅里,拿木勺子搅了搅,又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粗盐扔进去。
“就这些?”夏迎香看着锅里稀汤寡水的一大锅,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秀莲没吭声,只是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咸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那股咸鱼干的腥气倒是挺冲的。野菜干嚼在嘴里沙沙的,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后味。
她面不改色地把勺子放下,点了点头:“行了,再煮一会儿就能吃了。”
夏迎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心里清楚,这点东西,十三口人分,每人能分到小半碗就不错了,根本填不饱肚子。但家里就这些东西,能怎么办?
王秀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先对付一顿,晚些时候再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院子外头瞟了一眼——那是沈海生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