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她活生生地坐在眼前。
瘦是瘦了点,怯是怯了点,蜡黄蜡黄的小脸上还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青灰色,可她还在。她还在喘气,还在喊爹。
沈大帆喉间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着这失而复得的小丫头。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掌轻轻覆上她干瘦的小手,那手小得可怜,骨头都硌手,触感微凉,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灵宝?”他的声音发着颤,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灵宝,是你吗?”
沈灵宝眨了眨眼睛,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依赖和亲近。她伸出小手,朝沈大帆的方向抓了抓:“爹……饿……”
这一声“饿”,像一根针,扎在沈大帆心窝子上。
王秀莲在一旁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仰起头,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前世的灵宝,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沈大山宠她,几个哥哥疼她,就连几个嫂子,有好吃的也紧着她先吃。她才两岁就一直在逃荒路上,没享过一天福,可全家人宁可自己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也要让她多吃一口。
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小闺女过得是什么日子?
王秀莲这个身体的原主十分重男轻女,嫌灵宝是丫头片子,赔钱货,有好吃的紧着几个孙子,剩点残渣才想起她;几个儿子有样学样,对这个最小的妹妹不闻不问,有时候还嫌她烦,嫌她哭,嫌她碍事。
沈灵宝饿得皮包骨头,瘦得像只小猫,穿的是嫂子们不要的破衣裳,补丁摞补丁,大的大、小的小,风一吹就往里灌。冬天冻得缩在炕角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一声不吭地忍着,从来不哭不闹,像是知道自己没人疼。
王秀莲想起来就心疼得喘不上气,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伸手,把宝贝闺女往怀里又搂了搂,低头亲了亲她枯黄的头发:“不怕,娘在呢,往后娘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娘跟他拼命。”
炕那头,大儿子沈海生已经站了起来。
他本是个粗人,猎户出身,杀狼剥皮眼都不眨,山里的野猪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可此刻看着缩在娘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眶也红了红,喉结上下滚了滚,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记得。
记得灵宝小时候,他进山打猎回来,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脸喊“大哥抱”,小脸上全是笑。记得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野果子塞给他,小手举得高高的,说“大哥累,吃”。也记得她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傻子。
老二沈冬生心思比大哥细,此刻也抿紧了嘴,眼圈泛红。
灵宝一直最黏他,因为他会给她讲故事,会编草蚂蚱逗她笑,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到处跑。灵宝没的时候,他躲在草垛后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谁问都不说话。
老三沈富生性子温厚,不爱说话,此刻蹲在炕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娘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灵宝出生的时候,是他抱着她去给爹看的。那时候日子苦,可灵宝一哭,全家人的心都软了。他护着她长大,看着她会走、会跑、会喊“三哥”,看着她在他怀里一点点没了气息,小手一点点变凉,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沈富生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几个孩子又往后拢了拢,给他们让出更宽敞的地方。
几个儿媳,几个孙辈,此刻也一个个红了眼眶。
沈大帆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小闺女,心口那股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翻涌不止。他刚要开口安抚,王秀莲忽然抬眼,目光与他对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沉郁与隐晦。
她抱着灵宝,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家的,你说……咱们一大家子,怎么就全都到了这儿?”
沈大帆心头一震。
王秀莲垂眸,轻轻摸了摸灵宝的额头,手指头都在抖,语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咱们灵宝从前就不一样,一发烧、一不对劲,准是要出大事……那次没了,也是先烧得厉害,烧了三天三夜,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一顿,声音更轻:“这次咱们全家……会不会,也跟她有关?”
话没点破,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大帆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前世闺女每次莫名发热、哭闹不安,家里不出三月必定出事——要么暴雨冲毁粮田;要么山匪过境;要么饥荒将至。那时候他们只当是孩子身子弱,是凑巧,可现在回想,哪有那么巧的事?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而这一次,全家齐齐整整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身体里,偏偏一睁眼,就看见活着的灵宝。
这里头的蹊跷,不用明说。
沈大帆看着怀里懵懂无知、只知道往娘怀里蹭的小闺女,眼底骤然沉了下来。
不管是为什么来的,不管这孩子身上藏着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护到底。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他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跟人干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刚要说些什么,院门外骤然炸起巨响!
“哐当——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狠狠撞击,门楣上的土块簌簌掉落,整间屋子都跟着晃悠起来。
“沈大帆!你给我滚出来!”
女人的哭骂声尖锐刺耳,穿透薄薄的土墙,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