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雨丝看似轻盈，却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汇成沉重的一滩，将睫毛狠狠往下压，视线被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影，可即便如此，那个微微颤动的肩膀，还是像根针，直直刺入了他的眼里。
这让他想到了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也是这么一个雨夜，她也是像这样，将自己哭成泪人。
那年他十八岁，搭着长途大巴来阳市一个小镇找恩师。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他被困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好心的主人家给了他几张纸巾擦身体，突然一声卖力的呼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姑妈！你就让姑父开车送我去市里医院吧！”
他循声望去，马路对面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湿哒哒的纸箱，纸箱外面胡乱套了一个塑料袋，已经被雨水打得不成样子。
包括她自己。
那是十二岁的许微念。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不停地往下淌，糊了她一脸，她腾不出手去擦，就那么仰着脖子朝门里喊，声音稚嫩，却恳切又坚定。
铁门里面久久无人回应。
许微念一遍又一遍地喊，嗓子都快劈了，直到屋内终于走出另一个小女孩。
“你不要喊了！我妈不会理你的！这些猫本来就是没人要的流浪猫，你不要管了！”里头的女孩冲她不耐烦地喊道，像在驱赶黏在家门口的讨厌鬼。
许微念没有退缩，她把纸箱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哀求道：“妹妹！你去帮我和姑父说下好不好，姑父肯定愿意救它们的！”
“不行！”里头女孩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像一把刀，狠狠地在许微念的心上剜，“这么大的雨，很危险的！万一我爸出事了怎么办！你能赔我一个爸爸吗？这是我爸！不是你爸！”
“而且我妈说了，治这些猫要很多钱，你没钱，我们家也没钱！”
说完，女孩从门边捡起一把伞，用力扔了出去，伞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她看了一眼外面那些驻足围观的路人，觉得羞耻至极。
“你快回去吧！不要在我们家门口喊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丢脸！”
然后，她转过身，“砰”的一声，将木门重重关上，将许微念彻底隔绝在外面。
“姑父！”许微念不甘心地又喊了几声，直到嗓子哑到喊不出来，她才缓缓地蹲下。
雨那么大，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是那样脆弱无力，可就是这样浑身湿透、自顾不暇的她，还要护着怀里那些发着细弱叫声的幼猫。
“太可怜了这小姑娘。”身后屋里的妇人看着这一切叹息道，“从小爸妈就不在身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这么久了也没见回家看看孩子，也不知道她爸妈怎么忍心的。”
“我觉得许兆如这么做没什么问题啊，要你的话，你乐意啊？即使是你亲生女儿，给你带回来几只猫让你花钱救你舍得啊？”
“那救几只猫能花几个钱啊？”
......
纪余站在屋檐下，听着周遭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纷议论，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上前帮她的冲动，但十八岁的他，不过是个穷学生，凭借烂笔头考上顶尖大学，靠着给人做家教，勉强凑够学费和生活费，而现在兜里银行卡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万块，是他这次来阳市专门为还恩师当时借自己北上的钱。
这马路堪堪不过五六米，却远到他难以跨越。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别看了，回去吧。”
眼见没了后续，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雨还在下，街市重新归于冷清，只剩下雨打在铁皮棚顶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纪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主人家看他被雨困了这么久，终是发了善心，从屋里翻出一把旧伞递过来：“这雨看样子是不停了，你拿去用吧，记得还回来就行。”
纪余接过，礼貌地点头致谢。
伞骨有些锈了，撑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涩耳的轻响，伞面在暴雨中撑起一角摇摇欲坠的庇护所。
他握着伞柄，迈出第一步，脚下的积水没过鞋面，犹如泥潭将他的双腿牢牢锁住，呼啸的风将他的伞吹得东倒西歪。
纪余手紧紧抓住伞柄。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因为他压根没有回头的资本。
他和她一样，自顾不暇。
可是......
......
“我带你去。”
心灰意冷的小孩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可他手里的伞却稳稳地举在她头顶。
在这条四十几米长的街市上，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伞朝她走来的人。
“你说什么？”她眼角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肩膀上下轻微地抖动着。
“我说，我可以带你去。”纪余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从暗淡一点点不可抑制地亮起来，泪珠明明还在往下掉，可笑容已经在一片湿漉漉中绽放，像这滂沱大雨里怎么也打不落的花。
纪余一手撑伞，一手扶住她湿漉漉的胳膊，将她慢慢扶起来。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可是连这么点的小女孩都能做到在自顾不暇的境地下拼尽全力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那他一个大男人，又凭什么退缩？凭什么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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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许微念的情绪平缓了些，纪余才佯装自己刚来，他抬手摁下后备箱的自动按键，“滴滴”两声短促的提示音在后备箱盖弹起的瞬间响起，也提醒了车里的人。
许微念慌乱中拿起大腿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盖上去的浅灰色外套擦了擦脸，她的动作很急，力度却又轻，生怕蹭坏了妆容。
“你醒了？”纪余主动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