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放了一天假,宋聿午后在科学院后院翻看徐骋带来的几本海外杂记,其中有一页画着个凹面镜,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徐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他在闽地见过的东西,本朝古书亦有记载,番邦商人用它聚光取火,但用处不大,太阳不够烈的时候还不如火折子方便,还是海上更常用。
宋聿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忽然说:“如果我们把它做大呢?”
齐纪深从一堆书册里抬起头:“做大?做什么用?”
“烧水,煮饭。”宋聿说,“不用柴火,不用炭,只要有太阳,或许在北方和西北地区会有大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谦理解了,放下手里的瓜子瞪大眼看着他:“大舅兄,你是说造一个不用柴的灶?”
宋聿点点头。
齐纪深已经彻底兴奋,第一个跳起来:“那还等什么?”
说干就干。
宋聿大概算了下曲率,画了张草图,陆谦负责去找匠人打凹面锡镜。陆家的瓷器铺子和锡器铺子有来往,找匠人不难,难的是“凹面”二字。
“匠人说,打磨成平面容易,凹进去就难了。”陆谦跑了一趟回来,满脸无奈,“要一片片铜皮敲打拼接,再整体打磨,费工费时,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这若是做出来,怎能叫家家户户都用上?”
宋聿想了想,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子放在桌上:“先做一些小镜片,再拼到一起试试。”
齐纪深掏钱快,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算我一份。”
徐骋也不甘落后,默默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瓜子。
陆谦看着那几颗金瓜子,嘴角抽了抽:“徐兄,你出门随身带这个?”
徐骋面皮微红:“出门时随手抓的,没细看。”
齐纪深笑了一声,把那几颗金瓜子拨回去:“收着吧,这点银子我和伯澧兄还出得起。”
陆谦本想说“你们俩还算一家?”,转念一想这灶要是真能成,往外一说,多少人家抢着来订,又能挣银子了。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应该的应该的,您二位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快点做吧。”
齐纪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什么生意经?”
“没有没有。”陆谦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镜片做了大半个月。
期间宋聿还画了支架的图纸,让铁匠打了可调节角度的铁架,又让许金帮忙缝了一个厚厚的棉布套子,说:“不用的时候罩上,免得落灰。”
许金一边缝一边问他:“相公,这东西真能不用柴就烧开水?”
宋聿想了想:“应该能,就是慢些,。”
“慢些也没关系。”许金低头咬断线头,“不用柴,省下的钱够买好多东西了。”
宋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九月廿八,烈日当空,无风。
科学院后院,一面由多个小镜片拼接而成的大凹镜被架在铁架上,正对着太阳。宋聿调整了几次角度,让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铁架顶端的一个小铁锅下。
六个人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
陆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姿势像一只等待财宝的猫。齐纪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随时准备扇风。徐骋则捧着一本册子,他要记录点火耗时。
一刻钟过去了。
铁锅没什么变化。
两刻钟过去了。
锅里的水似乎起了一些泡泡。
“是不是要着了?”陆谦压低声音问,生怕把火苗吓跑。
宋聿没说话,盯着那锅里的水。
三刻钟。
铁锅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出一个又一个大浪,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成了!”陆谦一跃而起,差点踢翻铁架,“真成了!不用柴!不用火折子!太阳就能烧开水!”
齐纪深也凑过去看,满脸不可思议:“还真是,伯匀兄,你是怎么想到的?”
宋聿把铁锅取下来,沸水逐渐恢复平静,冒着腾腾热气,他解释道:“徐兄带了本书,我又查了古籍,既然凹镜能聚光点火,直接烧水未必不可行。”
他其实是想起现代早年的太阳灶,不过具体的他并不知道,道:“怎样烧水最快,后续还得摸索。”
齐纪深和徐骋围着凹镜啧啧称奇,他们俩就是爱玩稀奇的东西,陆谦则是在想另一件事:“大舅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做饭?”
“能,谁水都能烧了,做饭。”宋聿点头,“但这东西依赖日光,恐怕在日光猛烈晴朗无云的天气才能用。”
陆谦眼睛一亮:“已经很好了!那我再打几面咱们再研究研究!”
接下来的一个月,科学院的主要任务就是造太阳灶。
陆谦一口气订了四面拼接凹镜,加上第一面,共五面。匠人听说他们要造不用柴的灶,好奇得不得了,却也不大信,只以为公子哥儿异想天开罢了。
宋聿把五面凹镜排成弧形,调整了支架结构,让它们的光斑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为了固定凹镜,铁架被打得又沉又稳,搬起来要三个人才抬得动。
十月底,太阳灶第二次试烧。
这回放的不是小铁锅,而是一把装了水的铜壶,比铁锅更厚,水更多。
五面凹镜齐齐对准壶底,光斑叠在一起,亮度刺眼。
不到小半个时辰,铜壶嘴冒出了白气。
“水开了!”齐纪深第一个喊出来。
陆谦扑过去想提壶,被烫得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指。许良在旁边看得心疼,连忙拿布巾垫着把壶提下来,又拉着陆谦的手去冲凉水。
徐骋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写完后抬头,难得露出一个笑:“从点火到水开,用时不到半个时辰。若能增大镜面,时间还可缩短。”
齐纪深凑过去看他的记录,忽然说:“徐兄,你字写得真好看。”
徐骋愣了一下。
陆谦在那边冲完凉水,甩着手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齐纪深一眼,又看了徐骋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凑到宋聿旁边,压低声音:“大舅兄,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宋聿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那也还是别说了。”
陆谦悻悻,但眼神还是不老实地在齐纪深和徐骋之间转来转去。
太阳灶做成的消息,除了做实验的四人,最先得知的是许金和许良。
许金没什么反应,他觉得相公做什么都能成,不用柴的太阳灶不过是其中一样。许良倒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陆谦拉去看灶了,仔细给他讲解了一遍,许良钦佩的眼神把这厮嘚瑟得不行。
真正激动的是陆家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孙子造了个不用柴的灶,当即让管事从府城送了一车好炭来,说是给陆谦他们冬天取暖用。陆谦哭笑不得,跟宋聿说:“我祖母以为咱们的灶是拿来烤火的,以为咱们穷得买不起炭了。”
宋聿想了想:“其实也能取暖,就是得烈日当空时用。”
陆谦:“……”那还需要取暖吗?
十一月初,科学院给太阳灶做了个木架棚子,棚顶可以开合,晴天打开聚光,雨天盖上防雨。陆谦还想在棚子上挂块匾,被齐纪深拦住了。
“你挂块太阳灶的匾,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院墙可不太高。”齐纪深说。
陆谦想想也是,便作罢了。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先是匠人们私下议论,说陆家那个科学院造出了不用柴的灶。然后是冰店的客人好奇打听,再然后,连书院里都有人问宋聿。
“宋兄,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灶,不用柴就能烧水?”
宋聿笑笑:“传言都如此。”
问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心想怕不是吹牛吹大发了。
齐纪深在旁边听见,低声说:“伯匀兄,真是滴水不漏。”
宋聿无奈:“不然呢?难道说‘对,我们造了个神器,以后都不用砍柴了’?那明天就有人来拆我们的棚子。”
齐纪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徐骋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说:“其实可以写篇文章,记述此物原理,刊印成册,官府出面,流传于世,不论能不能推广,也算一桩好事。”
齐纪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叫《太阳灶图说》如何?”
宋聿想了想:“不急,等再改进改进,确定可用再说。”
腊月初,松州府下了第一场雪。
太阳灶暂时用不上了,被罩上棉布套子,立在棚子里。陆谦看着它,忽然有些感慨:“这东西夏天好用,冬天反倒歇着了。”
宋聿说:“冬天也有太阳,只是不如夏天烈。等天晴了试试,烧壶热水应该没问题。”
陆谦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大舅兄,明年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宋聿沉默了一会儿:“七分。”
“才七分?”陆谦瞪大眼睛,“你可是小三元!”
“乡试不同县试府试,全省的生员都来考,我这点学问,不算什么。”宋聿说。
齐纪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你这过于自谦了。以你的策论功底,只要不偏题,前十是稳的。”
徐骋也难得开口:“我叔父说过,宋兄的文章有庙堂气,不似寻常书生那样小家子气。”
宋聿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这茶不错,谁带来的?”
徐骋说:“家里存的还剩一些,就带来了。”
齐纪深默默给徐骋续了杯茶。
徐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宋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徐家倒了,徐骋没了阁老孙子的光环,看起来反倒活得比以前自在。不用应酬,不用维系神童名声,每天读书、画画、写游记,偶尔来科学院坐坐,日子简单却也充实。
大概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腊月二十,书院封馆。
宋聿收拾好东西,和许金一起回句琴过年。陆谦和许良也回去了,齐纪深留在府城,说要整理一年的读书笔记。徐骋本想去闽地游历,被齐纪深一句“过年一个人多冷清”留了下来。
“你又不回华亭,不如来我家吃年夜饭。”齐纪深说。
徐骋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陆谦临走前听说这事,拉着宋聿的袖子,压低声音:“大舅兄,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
“咱少管闲事。”宋聿把袖子抽回来。
“我这叫关心同窗。”陆谦理直气壮。
宋聿没理他一路的八卦,城门楼分别,各自上了马车。
许金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秋秋,问他:“相公,明年乡试,我们要去应天府吗?”
宋聿想了想:“大概是要去。”
“我陪着相公。”许金歪头看他。
宋聿笑了:“好,我有点紧张,但紧张也没用,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练的文章也练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想了。”
许金点点头,把秋秋往宋聿怀里一塞:“那相公抱抱秋秋,就不紧张了。”
秋秋“喵”了一声,在宋聿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宋聿低头看着这只越来越胖的狸奴,忽然觉得紧张感确实少了几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窗外是江南冬日的田野,冬麦青青,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许金靠着宋聿的肩膀,渐渐闭上了眼睛。
宋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
秋秋在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