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洗净了一切,垂柳青青,海棠依依,巍檐红墙出浴般泛着新鲜的气息,脱去了往日的死气沉沉。
偌大的皇家庭院内,远处的宫阁楼台上传来有节奏的鼓点。
红衣舞娘曼甩水袖,落在乳白色的鼓面上,敲得鼓面震荡,鼓声落在耳中,也敲得心房震荡。
此处原来有宴会。
一舞开场罢,身着春服的众臣子齐齐叩见万岁,总管太监扯长了嗓子,“陛下口谕,春光正好,诸位爱卿且开怀赏春,不必拘束——”
“谢陛下。”
众臣依次落座,楚妄掩在文武百官中,在角落坐下,五品的平虏将军和这一众皇亲和大员们比起来,可以很不起眼。
祝酒后,舞乐再度悠扬,宫廷舞姬款款上场,翩翩起舞,参宴之人此时可离座自行活动。
朝臣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有的则结伴凭栏赏春。
望春台外莺歌燕语,台上诸君推杯换盏,互相寒暄,仿佛许久不曾见过面似的。
或者说,新皇登基对于那些幸存的臣子来说,本就是一场劫后余生。
不过这些对边关的守将来说本就没什么瓜葛,楚妄自然体会不到,这样一场春宴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楚妄在上京没什么好友,正独自在座中饮酒。
酒水缓缓从壶中倾泻,楚妄捉起杯时,眼底闪过一抹凌然。
从入场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一直有不同的视线从四周落来,尤其是身后雕栏处投来的那一道凝视,就算他再麻木,也该有所察觉了。
可当楚妄回过头的时候,雕栏处只余轻纱缓缓,正随着清风悠悠荡荡。
“楚将军,敬你。”
一道怯怯的声音传来,楚妄循声抬头,方才眼中流露的一丝戒备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么落了过去,吓得来人一个哆嗦。
“楚…楚将军。”
“安王殿下。”楚妄认出来人,敛了敛表情,好生打招呼。
“还习惯上……上京吗?”安王这才定下了神,他看向这位将军,因被其英武之气所吸引,于是前来敬酒,只是不知为何后背觉得毛毛的。
“尚可。”楚妄简单答道,余光瞟到斜前方不远处挑眉看过来的青年,若他没记错,那是庆王。
几个皇子里,安王排老五,庆王排老九,主位上斜靠在椅背上摇晃着酒杯看舞的陛下排行老二。
基本上来全了,除了那位六皇子。
要不是知道新帝位置还没坐稳,楚妄甚或觉得外面已经围上了重重武将,只等陛下一个信号,便会围上来把这几个已封王的兄弟杀之。
——野史里都这么写。
楚妄与安王寒暄了几句,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这些目光里,有几丝打量,有点子猜疑,有些许探询,可能还有……某种渴望?
他身上有什么能给他们的吗,这些人看自己像饿狼盯着食物一样?
安王留下“之后再约”的话,转过身,整个人又像只胆小的兔子般畏缩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像本不属于这个场合。
庆王则不然,他腿上还坐着位绝色舞姬,正让那舞姬以樱桃小口盛酒喂他呢!
乐声忽然停了,所有人一顿,下意识转身看向主位。
只见陛下轻轻一扬手,半杯酒连同银酒杯被掷出,划了道弧线落在地上,清脆一响。
萧齐轩声音倦懒中带着一丝不耐,“无聊至极。”
在场的人听闻一凛,周遭倏然静谧……
萧齐轩又转而笑问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助兴的?”
众人欢笑嬉娱之时,隐在暗处独享冷清,神出鬼没如若幽灵的戚浮生这时才现身,嘴角勾起一抹官方的弧度,恭敬答话。
“不知陛下喜欢什么节目?”
萧齐轩:“寻常舞蹈朕可看腻了。”
可似乎看到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乐趣,比他看起来更快乐,才让他更为腻烦。
“既然如此,”戚浮生转向台子,鹰隼般的眼睛一扫,不出两息,心里有了主意,“陛下觉得剑舞如何?”
萧齐轩忽然觉得有趣,前倾身子,“你还特意请来了剑舞伎?”
戚浮生笑了笑,这个笑似乎出自真心了,“何必特意寻来,朝中人才辈出,可做剑舞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齐轩静静等着,而在场的所有人火速面对面互相觑了一下,也没看出来谁有这个本事。
小声的嘀咕伴随衣袖的窸窣切切响着,萧齐轩轻咳一声,“浮生,就别卖关子了。”
戚浮生这才缓缓道,“小楚将军,听闻你新得宝剑一柄,可愿舞给陛下看?”
挡在楚妄身前的官员忽然默契地散开了,给他留下个宽敞的空间,穿堂风过,撩起衣摆猎猎作响。
好个戚浮生,父亲走后也不再装了,已经毫不掩饰对他发难,幸好他早就发现这人不安好心。
楚妄:“回陛下,今日场合,臣岂敢佩剑。”
萧齐轩手撑着下巴,指尖在脸上点了点,“那便取来吧。”
楚妄剑眉压了压,冷冷看向戚浮生这个始作俑者,纵使不愿,却是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
此时庆王也帮腔,“听闻楚将军擅长用枪,没想到还懂舞剑,本王也甚是想看。”
安王上前,“皇…皇兄,臣弟府上的脚程快些,可去将军府取剑。”
还不及楚妄说些什么,那脚快的太监已经出发了。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宝剑就来了。
楚河一听报信人说完,立刻亲自抱着宝剑前来,怕节外生枝,还用细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他一边往望春台赶,一边气喘吁吁地小声嘀咕着什么,路过的人听不清,可怀中的宝剑却听得一清二楚——
“幸好将军没折了这把宝剑,不然今天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