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楚妄想,枪尖奔着敌人左胸袭去,却也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
时间足够,足够在杂兵们围上来之前得手了。
刺破皮肉的声音并未响起,枪尖处的阻力却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手腕一颤。
这一刺只破了对方的贴身软甲,并未伤及皮肉。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
北狄王的剑已经刺来,“小子,本王用的是你们中原的宝剑,你也算死而瞑目了。”
楚妄认命阖上眼。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因剑锋只堪堪刺破他心口的皮肤,与此同时,一股裹挟着兰香的血腥气缓缓萦绕开来,楚妄睁开眼,看到两股不同的血流在血槽中汇合。
楚妄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鲜血正从对方的口中缓缓溢出,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如朱砂点染。
声音好不容易从喉间挤出来,楚妄艰难喊出那个名字,“贺環你……”
他低下头,看见贺環正用手死死握着着剑刃,正看向他,目光忍痛声却坚决,如同战场上下达的每个军令,杀伐果断。
“动手。”
北狄王无法顺利拔剑,而在此电光火石间,楚妄把枪杆猛地一旋,枪头往前递了两寸。
这一次,终将敌人心脉刺破。
楚妄眼底泛红,眼看着北狄王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携剑倒地,他扔掉手中枪,去接住如柳叶般旋在风中的贺環。
直到此时,当他的大手捏在贺環的肩上,才发现这副肩膀已瘦弱不堪,好像轻轻一捏,就要碎了。
楚妄慌张地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着鲜红在白袍上漫溢开来,唇边反复回荡地只有一个音节,“不,不……”
贺環吃力地抬起眼,确认此行目的达成,才缓缓勾起嘴角。
四周传来厮杀的声音,却让贺環感到心安,毕竟北狄王已死,敌人群龙无首,他带来的人足以灭掉敌军残部。
而楚妄也活了下来。
楚妄正急切呼唤着军医,“军医呢!快来人!”
唇边传来微凉的触感,染血的指尖轻点干裂的唇,贺環很久没与楚妄说那么多话,可是有些话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楚妄,没用的。”
“回去后,将我火化。”
干枯如柴的手腕被攥住,炽热的体温也暖不起渐凉的身体,贺環强咽下那口迫不及待涌出的心血,清浅笑着,“以后再无人…约束你……也再无人与你…争第一了……”
楚妄捏着那枯槁的手,仿佛不松开这手就不会落下去,他坐在黄沙间,确认那身体一寸一寸冰冷下去,确认白袍上朱砂点染的画已风干,眼角的泪也风干。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知落向何处。
军医:“少将军,贺军师他……走了。”
一旁的白马踏雪能懂人言,顿时发出一声低呜的哀鸣。
楚妄:“这是他的计谋吗?是你与他一同演戏,就因为我不听他的一意孤行?”
军医无声叹气。
“他在骗我,你也在骗我,你们都骗我!”
沈阔也来了,他听闻北狄王已死,残兵已被剿灭,却没料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匆匆赶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双目变得愈发赤红,从未揍过少将军的他,用剩下的右臂狠狠给了楚妄一拳。
“任性够了吗?”
“现在满意了吗!”
“你可知贺郎早已派人暗中守护,待敌军离开便会带回将军……”
说罢蹲下身,无声地涕泗横流。
楚妄没说话,只是茫然仰起头,风不知是何时停的,而篝火已燃,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一粒雪落在贺環的眼皮上,那一瞬间,楚妄还以为那眼皮动了动。
直到更多的雪簌簌落了下来,楚妄才恍然——
少年时处处比他惊艳,总是如此讨厌的那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时候楚妄的眼泪才真正流了下来……
上京的雪终究还是温柔些,不似边塞那般打人。
马蹄声渐渐近了,清晰了。
身着飞鱼服的男子翻身下马,“奉圣上口谕,迎镇北大将军英灵!”
前方官兵开道,接英灵归朝。
锦衣卫指挥使戚浮生走到捧着牌位的楚妄面前,耳语:“与兵部和都察院一同查过了,副将、参将、谋士、军师,此战中无人延误战机。”
楚妄看向他,眼底渐渐泛红,此外还有别的什么一同潜滋暗长。
戚浮生拍了拍他的肩,“所有后方战令,皆是彼时的最佳选择,很遗憾,楚大将军之死确实是意外。”
握着牌位的手渐渐用力,泛起青筋,楚妄红着眼,回头看向那辆朴素的马车。
里面放着贺環的骨灰,本来该葬在边塞的,沈阔说他生前一直想回上京看看,便带了回来。
带他回来,已是仁至义尽。
回到楚府,挂白幡,设灵堂,颇为忙乱。
幸而皇家派礼部官员主持丧仪,一切还算有序。
沈阔走来,手中好像捧着什么,“少将军,北狄王的宝剑如何处置?”
楚妄只扫了眼,赤玉剑柄漆黑剑鞘,是北狄王所持剑无疑。
“置于灵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