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城内最流行的话本,讲的都是这位少年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风姿绰约,风光无两,无可匹敌……
可面前这个满身满脸都是血痕,面色惨白的人是谁?
这个双目猩红的人是谁?
这个看着摇摇欲坠看似随时都会倒下的人是谁?
他看着沈千折将解药拿出来,呆愣了一瞬,又转身到桌上倒了水,将解药化开,又端回来,木讷的、缓慢又艰难的走过来,蹲下身,将解药递到自己唇边。眼中遮着一层浓雾,微微颤动的指节上是尽是翻起的血肉,血顺着小臂流到看不见的去处,随即温热的液体流入喉间。
沈千折将剩下的解药放到一旁,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挪到一旁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言不语。
他已许久没有合眼了,明知道那个人心里没有他,明知道那个人并不会期待他回来,却还是一厢情愿的,带着一股茫然的兴奋感,半月来路上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都不曾消磨掉一分一毫。却在回城不过半日就已消耗殆尽…
亓翮喝下解药,渐渐恢复了气力,转头看向沈千折,依旧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很微弱。
直到他将怀里的人抱起,走到沈千折脚边,坐在地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心里蓦地一紧。
“沈千折…”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亓翮手轻颤了一下,怀里的人险些掉在地上,稳了稳身影,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一下,才又勉强从挤出一声,“沈千折!”
地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以剑撑地,站起身来。
亓翮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又看见沈千折眼眶发红,眼角微湿,像是…哭过,但也没有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玄刃阁占据了栖梧街大半,与浮梦街仅一街之隔,却景象迥异,一条繁华如梦,一条寂静森然。
秋雨未歇,空气里带着湿意,秋风席卷着水气扑面而来,寒意让沈千折清醒了几分,这才凝眸看向走在前面的亓翮,与在战场厮杀时不断回想的身影重合。
而被墨色大氅裹着,躺在亓翮怀里的人,是他的兄长,承平侯府嫡长子,世子沈乐锦。不管在旁人面前如何,在亓翮面前,总是一副恬静淡雅的模样,想必现在更得亓翮怜爱。
反观自己,昼夜兼程,加上方才的一番打斗,汗水浸湿的破衣烂衫下伤口被灼的生疼,喉间更是干涩的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次呼吸都带着痛意,身心俱疲,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跟在亓翮身后。只求夜色深沉,别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他怎么会回头呢?
亓翮走在前面,想着方才在玄刃阁发生的事。玄刃阁虽在八年前便声名鹊起,但玄刃阁主却鲜少露过行迹,坊间对他的了解也不过“富可敌国,杀人如麻”几个字,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玄刃阁主也只是代称而已,沈千折怎能得知他的名姓,且怎会初次相见便知道方才那人就是玄刃阁主,莫非……
后面越发沉重的脚步声听得亓翮心烦意乱,索性转身,“太吵了。”
沈千折停下来,迟钝的抬头,不明就里的扯了扯嘴角,想要说话,却看到亓翮紧皱的的眉和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怀里的人仍被稳稳地抱着,被墨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还未转醒,睡得平静,呼吸平稳。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只是不解的看着对方。
“你的剑。”
沈千折这才低头,看到腰间的挂绳断开些许,沁霜被拖在地上,“抱歉,方才…没注意…”
“呵…没注意,莫不是后悔没留在玄刃阁过富贵清闲日子吧?”
沈千折一时喉头像被坠上万斤秤砣,痛得发苦,却无力争辩什么。只是将剑揽在怀里,金属的剑鞘冰凉刺骨,贴着身体,浑身都泛起寒意。
“你与他,不是初次相见吧,沈将军常在外征战,何时结识了这么了不得的风云人物,嗯?”
沈千折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强撑着解释,“玄刃阁兵器煅造与官家不同,擅做机巧暗器,三年前西州一战乃以寡敌众,且…西州富庶,装备精良,若是强战,毫无胜算,只有使用暗器方可争得一线生机,故而…咳…故而奏明圣上,与玄刃阁做了一次生意,玄刃阁主亦知那批兵器关系重大,所以…亲自告知如何使用,当时,他便戴着与今日相同的覆面,但他为人乖僻,所以那次合作,并无…他人知晓。”
亓翮看着面前噙血而言的沈千折,心揪了一下,但言语间还是习惯性的带着奚落,“将军好记性,三年了,还记得别人的覆面样式。不过也是,将军凭着西州一战加官进爵,自然会记得是何人助你一臂之力,本王也有幸得了将军这么个贴心人在身侧,这么算来,这玄刃阁主也算你我半个媒人了。”
亓翮讥讽的话,沈千折从前也听了许多,为何这次却这么难以承受,五脏六腑像是烈火焚烧,被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亓翮看到沈千折这样,心下一紧,暗自后悔,蹙了蹙眉,语气也不自然起来,“我…我是无心之言,莫要挂怀,雨越发大了,先回…”
亓翮还没说完,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栖梧街不会有寻常人走动,此刻雨势渐大,雨雾交织,看不清人形,若是有心人得知他二人在此处,蓄意谋害……
沁霜出鞘,沈千折挡在亓翮身前,侧头压低声音说道:“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亓翮见他眼角似要滴出血来,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沉声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若是往日听到这样的话,沈千折自是欢喜,但现在只剩焦灼,“我现在这样,护不了你的!走!”
说话间,脚步声越来越近,见亓翮依旧不肯走,沈千折语气越发急切,“求你!我…撑不住了!走…”
面前涌来的人形和重影殿的杀手重合交织,像是战场的敌人袭面而来……
“是王爷!”
“快,快给王爷撑伞!”
他撑着仅剩的一丝意识回头,想再看一眼亓翮,但眼前只剩一片阴沉的浓雾,然后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呼唤……
“沈千折!”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