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站在原地,心中寒凉。
而红玉衣着华丽,倚靠在六楼栏处,漠然地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
瞬时悲凉遍布全身,我是因为血被“黑幕离”需要而受到“照拂”,可这些女子如洪流中浮游挣扎的蝼蚁,不需多时便冲得干净,生死由命。
可这真是她们的命数吗?分明是被这世间的不公和虚伪的豺狼捏住了命脉!
红玉不知何时下来,她无视我的愤怒悲怆,拉起我的手查看伤势,我本能地抗拒,抽手后退,她愠道:“你发什么横?你以为就这里这样?”
她抬脚要走,似是怒气不平,又冲我道:“就连女人当家的紫国也是这样,你以为这楼里没有紫国来的姑娘?喏,抬出去的那个就是。”
我忙回头张望,抬尸人早已走远。
她啐道:“管你哪来的,进了这楼就得听老娘的,你伤好的也差不多了,晚上就开始接客。是雏吗?”
在这里,女子的第一夜称为“处子夜”,在他们看来,“处子”便是干净纯洁。
红玉想以此为噱头,将我“第一夜”卖得好价钱。可她不信我的回答,让几个老嬷子检查我的身体,老嬷子粗鲁地上手,我极为抗拒,便施了咒术应付过去。
“赔钱货。”红玉啐骂着将我的住处移到了三层,原来住在这间屋子的姑娘今早刚被抬出去。屋子打扫过,一切如新,就这样抹杀了她存在的痕迹。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别在门前的梅花落到地上,我寻不到白柳,只得用白梅代替,纪念逝去的她。
红玉将衣服扔给我,“既做过,也不用我教你了,把客人哄高兴,搬上去指日可待。”
我盯着被她践踏得脏污的梅花,淡淡开口:“若我不呢。”
听到我开口,她讶然,“你会说话?”
“若我不呢。”我又重复一遍,来到这里的第十日我便已能发声,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咒术护身已不是问题。
红玉不以为意,“那你试试能走出这楼吗?我只应了东家留你条命而已。”随即吹了口哨,不一会几个壮汉便站到了她身后。
我如今想要离开“幽芳不尽”易如反掌,但楼里的其他女子却难逃魔窟,况我仍需通过“黑幕离”探得紫国消息,倒不如留下来。但若总以咒术应付接客,我的身体也会有损,只得另寻他法。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道。
“你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和我交易?”她嗤笑。
卖身契?我会在意那东西?况我非诮川人,在外也是化名,做不得数。
“你无非是想赚银子,我们的交易赚得比接客快且多,你不妨考虑考虑。”
红玉略显迟疑,我见有戏,续道:“若是不成,我仍接客,于你并无损失。”
“那便说来听听。”她抄手坐下。
我也坐下,轻敲茶杯。红玉虽不满但仍招手,小厮提着茶壶出去,不多时便归。
陈茶苦涩,一股霉味闷臭冲至鼻尖,我皱眉,将茶搁置一边道:“换‘雨前松针’来。”
红玉诧异一瞬,觑眼茶杯试探道:“这可是‘沉雪峰’。”
我轻笑,“不过是些碎茶梗子掺了几片多年的‘狮峰’便以次充好,你还是留着去骗那些酸臭蠢客吧。”
红玉思忖片刻,吩咐小厮到房里取茶,小厮抬脚要走却又被她拦住,“还是我去吧。”其余人也都跟着出去,只余我一人。
我心下了然,果然有此茶。
少顷,风炉、罗合、水方、熟盂、苕、碾、拂末、竹荚、碗、巾等烹茶品茗的茶器“声势浩大”地摆了上来。她的茶摊倒非弄虚作假,但远不及宫中上茶课时所用的二十四器精致。
“阿笙姑娘,请。”红玉面无表情。
我顿觉不对劲;她妆容样貌都没变,但却好似变了一个人,她何时这么唤过我?
我不紧不慢地取茶,轻嗅其味;清新雅致,泛着若有若无的松香,的确是“雨前松针”。
此茶盛产于南国雨水较多的临唐,因其叶尖细似松针,谷雨前这一茬最为名贵,故唤此名。紫国与南国远隔千里,此茶运输不易,数量极少,仅供宫中;即使在南国,也多为达官贵人所用。那“黑幕离”马车上所品便是此茶,而红玉不爱喝茶,又怎会花心思得此茶?
倏地想起蓝蝶上的“柯”字,他是否听命于柯氏皇族?而柯氏潜于白川城与紫国暗探密谋,难道终是不愿再受制于人,欲挥势夺权?
“你可听过‘花朝月夕十二令’?”烤后的饼茶逐渐冷却,轻敲成块,碾茶之声舒缓了紧绷的心绪,我开始正题。
红玉缄默。
这是《暮冥录》记载的俗闻,她不知也在情理之中。
我续道:“十二月令各有十二曲,十二曲由十二花神所谱,于花朝节奏于世人聆听。”
“喜乐荣华,转瞬无常。芳魂逝,空余恨......”红玉茫然若失,瞧着沸水出神。
这是一月曲的开头唱词,她竟知?
“花朝十二曲失传已久,现存的不过是残曲。”她收神淡道。
“巧了,家传十二曲,我可将其补全。花朝节将近,失传已久的十二曲重出于世,‘幽芳不尽’定会财源广进,名声大噪。”
她冷笑,“我如何信你不是诓我?”
“‘荒川月,遥望乡,故人可否辨归路。’梅神所谱一月曲届时便会完美呈现。”茶香溢出,时候刚好,我递出。
红玉接过,探出衣袖的手指修长。
她轻呷一口,良久道了句:“好。”
我问:“茶还是曲?”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