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的前两小时，顾嘉文给了魏苏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句台词：

“是谁啊？”

“不管是谁，请离开，不接客了。”

“哦～我知道你，你是那位医生，往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调试设备的嗡鸣、五六人交头接耳的声响，将昨夜还静谧的村庄搅得格外喧闹。魏苏特意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反复摩挲着台词默念。

“接客？夏青是在做什么生意吗？”她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天一早，魏苏都没见着穆之行的人影，直到造型师为她上妆时，才从镜中瞥见对方的身影。

魏苏想起昨日的唐突——没打一声招呼，就脱口而出剧里的台词，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着实吓了穆之行一大跳。

等穆之行走近，魏苏轻声开口：“你还没上妆吗？”

“今天早上没有我的戏。”穆之行望着镜中魏苏的样貌，接着说，“很好看。”

“谢谢。你……”话语骤然中断，沉默了几秒钟，魏苏才缓缓张口，“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的。”穆之行坐到魏苏旁边的空椅上，侧过脸认真看着她，“当时我没接住你的戏，才是不对。”

“魏苏，准备换衣服了，服装师让我拿过来的。”徐梓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手里捧着一件旗袍，雀跃地在魏苏身上比画，“好漂亮的旗袍，魏苏，你穿着肯定好看。”

“穿旗袍吗？”魏苏盯着那件旗袍看了一会儿，转眼看向穆之行，问她，“民国时期的戏？”

“嗯。”

魏苏捧着旗袍走进换衣间。那旗袍以清新的嫩绿为底，几朵灼灼红花交织着片片绿叶，色彩和谐又对比鲜明，像把一整个春日的生机都缝进了布料里。

魏苏换上旗袍走出来，料子紧致贴身，勾勒出玲珑的身体曲线，两侧开衩直抵大腿根，走动时若隐若现地露出腿部线条，温柔韵味里又藏着几分民国风情。

她学着小时候在电视里见过的模样，温婉地摆动手臂，优雅地扭动腰身，往前轻踱了几步。

向徐梓新和穆之行展示完，魏苏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样？好看吗？我穿着合适不？”

“好看！非常好看！”徐梓新大声夸赞，眼里满是惊叹。

“嗯。”穆之行的眼睛牢牢锁在魏苏身上，看得有些出神，只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姜子俞恰在这时走进来，她瞥见穆之行望向魏苏的眼神，目光在穆之行身上停留了许久，才冷声对魏苏说：“魏苏，要开拍了。”

“好。”

魏苏跟着姜子俞走到搭建好的场地，整间屋子空旷得很，只有靠墙摆着一张旧床。

顾嘉文看见魏苏的造型，微微颔首：“很好，你看起来很符合夏青。”

顾嘉文告诉魏苏，先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地上的标记处，环视这间屋子一周后，再慢慢走到床边。

“魏苏，你就坐在这里哭。”顾嘉文指着床沿一角，“清楚了不？”

魏苏虚虚点头，看起来像是听懂了。

“《长夜》，第一镜，第一场。”

“好。”顾嘉文做了个手势，沉声道，“Action！”

魏苏按照指示迈动步伐，站在标记处时，眼睛向四周转了一圈，脸上却僵着，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等她挪到床沿边，侧头靠住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清楚。

顾嘉文让她哭，可脑子里蹦出千万种念头，她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哭——是嚎啕大哭，还是委屈落泪？是压抑的轻泣，还是放开了哭个涕泗横流？

他甚至连一点背景都没告诉她，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她不知道夏青要为什么而哭，为谁而哭？夏青的哭，到底是什么模样？

总之此刻，魏苏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厉害，连一点湿润的水汽都挤不出来。

“卡。”顾嘉文的声音蹦出来。

“魏苏。”监视器里的画面让顾嘉文抿住唇角，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和生气，“给你点时间，先去酝酿酝酿情绪。”

四分钟过去，魏苏仍坐在床沿，眼睛里没有半点要落泪的迹象。她抬眼看向顾嘉文，开口问：“顾导，你要的哪种感觉的哭？”

顾嘉文走到她面前，语气沉缓：“无声的哭。你搬来这个新地方，心里有对未来的期许，却又被过去的哀伤死死缠住……”

顾嘉文知道魏苏没有剧本，他本就擅长讲戏，也格外愿意耐心指导她。

“就算到了新地方，夏青也甩不掉她的过去。她讨厌那个狼狈的自己，外表再光鲜撩人，骨子里的自卑，从来没散过。”他离开监视器，走到魏苏身侧，指尖悬在她心口前一寸，目光锐利而温和，“她的这里，一直是空的、怕的。”

“好的，导演，我知道了。”魏苏轻声应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顾嘉文的话不算详尽，却精准戳中了夏青的内核——那份藏在光鲜下的自卑与挣扎，魏苏忽然懂了。

魏苏站起身，重新走回门口，深吸进一口气：“再来一条吧。”

她关上那扇斑驳的木门，站在门外闭上眼，把自己往夏青的灵魂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