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他说:“别哭。这些人都是来凑热闹的,无聊了就想找点事儿干,你哭成这样反而成了他们的话头。别哭,别哭,你要信陆念,要是你和我不信陆念,还有谁帮她!”
喜娃再也忍不住,推开屋门,嚎啕大哭地跑进去,砰地关上门:“他们怎么就那么无聊,他们怎么就那么坏!”
突然,她想起刚搬进来做法事的那段日子,陆念坐在椅子上,也是这样和她说的。她说那些人无聊了,就得找点乐子看。
喜娃哭得声都出不来,一遍遍喊陆念的名字。
陆念,陆念,这群百姓从来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做法事时交头接耳,有婚事时叫好鼓劲,生怕自己错过一场热闹。
陆念,陆念,他们只是麻木无趣,并非坏人。
陆念,陆念,难怪你一心让我念书,我好歹不能做个睁眼瞎,我好歹,得知道自己是谁,不能被淹没在这人潮里。
陆念,陆念,如今我宅子也有了,钱也有了,道理也通了,你为我计较这么多,那你呢?你为何像个过客一样,却偏要把所有事都只藏给自己知道。
陆念,陆念,喜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咬牙抹去眼泪和鼻涕。
百姓未开智,所以麻木,但我不麻木。高官居堂上,所以冷漠,但我不冷漠。
陆念,陆念,她下定决心,走出屋门,我帮你,我帮你。
什么“当婚”“当嫁”,你陆念就当好好地活着。
锣鼓声传到东宫的时候,谢衍捏碎了陶盏,血液和茶水混在一起,染红了桌子。
“摆驾,皇宫!”
他神色冰冷,跪在皇后宫中,好一出先斩后奏,母后当真好手段!
冯皇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已生华发,皱纹和苍老是她权力与岁月的勋章。她端坐着看着赌气的儿子。
“衍儿,这是何意?”她不慌不忙地问。
谢衍心中有气:“求母后收回成命!”
“哦?你与她厮混,被沈相的人看到,传遍士族。娶了她有何不好?你的名声保住了,陆夫人求我的事情达成了,这是一本万利的事。”
谢衍站了起来,愤怒不加掩饰:“儿臣对她有情义,儿臣不愿!”
冯皇后认真地打量着儿子,身量高了,面容坚毅了,说话也硬气了。
“什么情义?”她问。
谢衍眼眉低垂一瞬,坚定又有力地答道:“她,为人热忱,天真烂漫,善良勇敢,儿臣视她为……毕生知己!儿臣娶她,是害了她,是把她困住!”
冯皇后似乎被他的话勾起回忆,只静静地抚摸着头上的珠钗,不再说话。
谢衍急了:“还望母后收回成命!”
“放肆!”她美目怒瞪:“士族虎窥狼伺,皇帝别有他心,你奉命查科举舞弊,至今未果!如今关头,太子之位岂能不稳,太子之德岂能有失!你要放着江山和社稷不顾吗?!”
“若江山社稷要系在一个女人身上,才是荒唐!”谢衍怒吼出声,丝毫不收敛:
“江山不稳,是为君者治理不当!德行有失,是我这个太子手段不够!和陆念有什么关系!我手握重权,七尺男儿,我的失误凭什么要由她一个无关女子背负!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冯皇后怔愣一瞬,随即咬牙切齿道:“你当真是长成了!”
谢衍不卑不亢:“多亏母后日日教诲。母后才情不输男子,被困在这皇宫,又何苦把另一个有才干的女子困在院内房里呢?”
冯皇后笑了,笑得讽刺又大声:“衍儿毕竟还小。我不是被困,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天下苦战乱已久,我自愿为筹码,换你为明君,定天下!
你倒好,辜负我的期盼,我的苦心,为一个庶女争辩至此!”
谢衍并不说话。
自愿的又如何,而今外祖与父皇的交锋,她难插手,母后手中只剩名声,她只能凭着往日钻营和名声退而联络庶族势力。所以自己于母后而言,才是寄托,是把好用的刀。
冯皇后继续道:“她不是想过日子吗,我儿文成武略,为人正直,你把她养在房内,让她过好日子不就行了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失为一段佳话。”
陆念曾经说的话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她说,“你能不能别高高在上地‘让’我怎么样”,她说:“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求你别杀他们。”
谢衍平静地抬头:“她的好日子,不该由我‘让’她过。陆念的生活,就是陆念的,别人无权置喙。
母后,您乏了,歇下吧;儿臣也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