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的准备就此结束,曲江宴举办那日谢衍特意早起,亲自选定衣服,守着侍女给陆念穿好,临行前一再叮嘱:
“陆念,一定要听影三的安排!不知道做什么就模仿他,不许干任何奇怪的事!当心裕德真的杀了你!我可没有理由去保你!”
说罢,又严肃认真地对影三说:
“影三,务必看好她!别闹出岔子死在宴会上!”
陆念打包票会听话,影三慎之又慎地点头行礼,谢衍这才噤声。
太子府八架的马车出街,来往行人避让。少顷就停在一处高阁前,那是吴家的丰乐楼,曲江宴设在此处,取与民同乐之意。
进了楼,里头别有洞天。金丝串成的垂帘搭在门边,掀开显出缀成片的琼楼,笙歌四处起,舞女衣翩翩,金樽玉盏溢琼浆,繁花缀席香满径,可谓琼筵。
连小二都穿着锦衣,笑容满面地上前来:“请问贵客姓名,我好带您上座!”
陆念没见过世面地抬头四处张望,楼里白日点着千百蜡烛,照在四周,显出错落的光与影。
影三,不,女装影三,从容地从袖口掏出一把金瓜子,赏给小二,矜贵地开口道:“奉太子殿下旨意,特备薄礼,以贺诸位相公跃龙门之喜,烦请引路。”
小二喜出望外,一口一句吉祥话,身子躬得低低的,引二人上路。
卷起珠帘,踏上玉阶,三人顺着侧面的廊道一路缓行。
陆念好奇地张望。来往的学子或张皇不决或踌躇满志,足踩白玉阶,好似自此踏入天子门。另一侧的廊道上,舞女宝髻松松挽就,披着叮当响的舞衣,笑闹着玩耍。
她凑上前,低声问影三:“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影三侧头答道:“是陛下特意赏给公主的女儿香,由进贡的龙脑香制成,配以苏合香,甘松香,比黄金还贵,沾身不散。你勿要多问,显得少见多怪,失了气度。”
廊道尽头居然连着一片绿茵,裕德公主端坐席中,比起容貌,先看到的是她通天的富贵。累丝编金的红宝石头面高高地架在头上,让她都凭空高出众人一截。
裕德望见来人,懒散又随意地招手。影三趋步上前,陆念跟在身后。
“皇兄不来?”裕德问。
“启禀殿下,我家殿下对您择婿一事甚是挂怀,又心切欲与诸位相公一叙。奈何近日案牍劳形,分身乏术,更恐夺了殿下风头,故特遣小人前来。小人携厚礼若干,聊表殿下心意。”影三答道。
裕德百无聊赖地点点头。影三见状携陆念识趣地退下。
陆念左右张望,熟悉座次,公主居高堂,两侧坐文人雅士与在职官员;学子坐下方,右侧遮纱帘,是各家适龄的小姐。
影三将她拉置一旁,细细安顿道:“一会儿学子就要入座,待时候到了,你就代表太子殿下,挨个儿给他们送礼,礼节按照演练过的来,还记得吗?”
陆念赶紧点点头。
影三似乎长出一口气,保持着影卫的习惯,选了个避开视线,又正好能看到宴会厅全局的角落,扫视着来来往往的学子。
陆念依旧好奇地张望,看着看着却失去了兴趣。天下的富贵大抵相似,天下的穷苦却各有各的难处。
她无聊地找话题:“这一场宴会办下来得多少钱?”
影三想了想,道:“这是为公主择婿,排场自然大一些,估摸得有个几千两银子吧。”
“几千两?!”她一月从谢衍处领五十两,于时人而言已是天价,够普通百姓安安稳稳活小半辈子。几千两,够多少百姓吃食啊!
“花几千两择婿,听你的意思,裕德公主很受宠?”陆念问。
“自然,陛下子嗣不丰,育有三子一女,公主可是唯一的,心尖尖上的女儿。”
陆念来了兴趣,问道:“唉你说,公主每天闲了都干什么啊?是不是要学的很多啊?”她想起看过的电影电视剧,举例道:“马术啊、礼仪啊、击剑,啊不,武功、还要看书。”
影三古怪地瞥了她一眼:“自然不用,公主金枝玉叶,什么都不用学。”
“什么叫,什么都不用学?”陆念疑惑地问。
影三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公主天潢贵胄,富贵无忧,只用享乐就好,这就是‘什么都不用学’。”
陆念楞在原地,然后呢?小时候让她享乐,长大后挑个男人嫁了,这辈子就过去了。还要说这是宠爱。
宠爱,当真是“宠”爱,和养只漂亮的小猫小狗没有分别。
影三见她脸色难看,道:“行了,公主自己乐意,你快别瞎操心了,干好一会儿的任务。”
陆念从这句话品出点其他的味道:“所以你也知道这样不对劲……太子也知道……你们……默许了这件事?”
陆念心里泛起一阵凉意,以至于她连筵席都没仔细看。只知道学子渐渐入座了,公主举杯,诸人相和,宾主尽欢,觥筹相和。一会儿作诗赞颂公主的美貌和家世,一会儿吟诵起盛世太平,说陛下安天下的功绩。
舞女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酒气与恭维声中翩翩起舞,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即便是假意也得做成真情状。
“别呆愣着了”,影三猛地杵她一下:“到你了!”
旁边的小二唱道:“太子殿下贺诸位相公跃龙门之喜,特为每人备墨玉白玉雕成棋子一副,劝勉诸位黑白分明,冰心玉壶!”
陆念领着端棋子的侍者,像无数次排练时那样,挨个给学子送棋子。
这是“礼物”。是她探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