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一边把抖成筛糠的喜娃往后遮掩,一边不卑不亢地直视着眼前人。
“我只是带话的,你逃不出陆家。”
陆念行了个不三不四的礼,问道:“敢问大人贵姓?”
“免贵,姓左。”
“左大人”,陆念道:“您博闻强识,晓律通书。敢问大人,我犯了哪条律法,过不了户?”
左给事中似乎一愣,没想到闺阁女子居然能直面朝廷命官,反过来把他架起来,不愧是陆尚书的女儿。
“陆小姐言过了”,他回话:“《大衍律》中《户律》载明,无定所者为‘流’,‘流’民置定产,则入本地户籍。但您可不是流民。
您是陆家人,若要购房,该陆家家主,陆尚书来作保。”
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律法!她玩游戏的时候,明明随便购房,随便做生意,没有查过户籍!
陆念知道这人找茬,偏偏没法子。官府就在面前,他二人,一个是民,难和官斗;一个是官,不得欺人;谁占了理,谁就在上方。
陆念白了左大人一眼,低头拍拍往后缩的喜娃的肩,认真地问她:
“你愿意认我做姐姐,跟我走吗?”
喜娃愣住了,手还在不住地抖,却下意识地摸怀里揣着的糖葫芦签子。她长这么大,难得吃上点糖,甜滋滋的,金灿灿,像个金子一样的美梦。
认个姐姐对她来说超出了认知,她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被抛弃,只知道自己打小就像老鼠一样,在光鲜的上京最阴湿的沟里钻营着活。
老鼠是她亲戚的可能性,都比有人要给她当姐的可能性大。
手摸到了糖葫芦签子,签子一头尖尖,周身粘了甜丝丝的味道。她伸手去摸,没摸到尖头的签子,黏糊糊的糖却染了一手。
“我认!” 喜娃说。哪怕这根签子有一头是尖的,会戳人,但粘在手上的糖是真的,是她摸到的。
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喜娃又重复了一遍:“我认!”
陆念有没有别的打算她不知道,但这几日吃的包子都是真的,切切实实躺在她肚子里,沉甸甸的,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东西吃多了是有重量的。
“我认!”喜娃说。
陆念看出她的忐忑和勇气,安抚地拍拍她的头,说:“办过户吧”,她顿了顿,指着喜娃说:
“房子是她的。”
左大人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陆念居然舍得把到手的东西赠给乞丐。
喜娃也惊得攥紧陆念的衣角:“哪怕是鬼屋,也要二十几两银子呢!”太贵重,她不敢接。
“你不是认了我做姐吗?那我们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不敢接。”陆念说。
“可是……”喜娃还是踌躇:“我命贱,要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陆念听了,想起游戏里,改了角色的名字,就成了新的羁绊,走上新的道路。
于是她道:“你命不贱。我给你改个名字,你就当从头来过,不必再怕。”
喜娃眨着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期冀和担忧都藏不住。
陆念抬眼看了看左大人,他饶有兴味,不加阻挠。又长出一口气,越过官府,越过上京的长街,看向远方。
日远春山绿,叫人见之生喜。
“你叫郁禾”,陆念说:“像春日冒头的苗一样,尽力地向上长,爬绿了整个山头,叫人看了就欢喜。跟我姓。
陆郁禾。”
笑意浸满了喜娃的眼睛,左大人若有所思,临走时还道了别,背手离去,当值的官差见状,顺着章程,记下喜娃的新名字。
房契上盖了新章,墨迹在春风里未干。喜娃欢喜地接过房契,呼呼地朝墨迹吹风。
陆念点了四十文钱,叫喜娃去买一小例炖肉,和王瘸子吃,自己要去看店的地方请假搬家。
“日子不过了!”喜娃妥帖地收好房契,又嘟起个嘴:“你就剩这么点钱了,全买了肉,日子还怎么过!”
陆念连忙告饶,说她二人成了姐妹是天大的好事,值得庆贺一番,叫她请王瘸子吃顿好饭。
“而且”,陆念笑眯眯:“今日,鬼就要来给我送钱了。”
喜娃这才接过钱,腾腾地跑远。陆念告了假,回了鬼宅,见喜娃已经蹲在门口,抱着几把扫帚和破布,见她来就笑。
陆念接过一把扫帚,牵着喜娃的手,迈进了这座鬼宅。
【高风险区!高风险区!】
系统不断闪烁,喜娃抓她的手更用力了。
“没事”,陆念说:“午时阳气这么盛,哪有鬼敢来。”
过了宅门,走过游廊,陆念推开垂花门,门嘎吱嘎吱地响,露出内宅的一番洞天来。
宅子是极讲究的,内宅的尺寸相当大,照壁上雕花五福临门,主屋后种了棵玉兰,内宅里造了园景,一湾潺潺的清流穿行,隔着太湖石,远远地窥见碧波,春树,青山。
“哇!”喜娃惊得连害怕都忘了,赞叹道:“这么好的宅子!要不是闹鬼哪里轮得到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