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一绕,线尾打了个结,这结小得跟米粒似的。他很满意地看了看那个结,又看了眼王不二。
王不二看都没往他这边看。
“我会缝针。”陈璟绷着脸,耳朵红了。
“放下。”
陈璟皱起眉头,没放手。
“学生缝过人。”他低头,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第一回十二岁,院里小太监挨了板子,屁股烂见骨,太医院没人来。学生偷了针线,关起门缝的,一共缝了十九针,人最后活下来了。第二回,掌事嬷嬷的儿子胳膊上豁了口子,半夜来敲门,我给他缝了七针。第三回,东宫一个侍卫腿被划了,不敢声张,也是学生缝的。”
他顿了一下。
“没缝死过一个。”
灯底下,那双手稳稳的,一点不抖。
“先生这道口子,比他们几个都浅。”
王不二这才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满脸稚气,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的脖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能上手练针的布娃娃。
“殿下,”王不二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这是我的脖子,不是小太监的屁股、也不是什么胳膊啊腿的。扎歪了,不是拆了重来的事。”
“我知道。”
王不二喘了口气:“你知道脖子底下有什么吗?”
“两条血脉,一条气管。血脉在喉结两侧,约莫一指半深。气管在正中,软骨环,一碰就疼。颈侧还有一条大筋,扎穿了会血涌如注,堵都堵不住。”
王不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过。”
“看过什么?”
陈璟没说话了。
王不二也没追问。宫里长大的孩子,心里都揣着事,问也问不出来。他换了个由头:“殿下这身衣裳沾了血,明日查号说不清。灯拿着就成,缝针用不着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
陈璟看了他一眼,没争。
他把那根穿了线的针举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搁在草堆边的砖地上,端起灯,退到王不二身侧。
那根针,搁在砖上,没人捡。
王不二也没看那根针。他偏过头,冲贾伯道:“牢里有没有手稳的?你信得过的?”
贾伯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来。
“有一个。”贾伯压低了嗓子,“停尸房那头给仵作打下手的一个小子。专缝死人。砍了头的,捅烂了肚子的,入了殓之前,都是他一针一针缝回去,手艺不错,话也少,就是——”
“叫来。”
“那、那小子晦气得很,牢里没人愿意挨着他。”
“叫来。”
贾伯去了。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长长的少年,和陈璟看着差不多大。
只是这一张脸生得也太扎眼了。眉眼细净、唇红齿白,站在灯底下,像谁家闺阁里偷跑出来的。王不二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怕不是个女扮男装的?
少年蹲下,把油布卷往地上铺开。里头齐齐整整地排着着一溜针,从长到短,一卷线,一把小刀。工具擦得锃亮、刀刃没锈、线上没起毛,连那卷油布也干净得不像从牢里出来的。与其说是个仵作跟班,还更像是个太医院里说来的小姑娘。
与其说是个仵作跟班,倒更像是哪家医馆里养出来的小徒弟。
他打量了一番王不二,目光在颈上那道口子上转了两圈,像是在估量该从哪儿下针、缝几针才好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顿住了。
“活的?”
“活的。”王不二说。
少年皱起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卷工具,又抬头看看王不二颈上那道口子,犹豫了一会儿。
“那……”他把油布卷往里收了收,“等你死了再缝吧。”
王不二:“……”
贾伯:“……”
陈璟抿着嘴,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没缝过活人?”
少年摇摇头。
陈璟刚想再说什么,王不二开口了。
“你不敢缝活人?”
“死人不会动。血也少。活人我没缝过,不知道。我想应该会动得很厉害。”
“那我是你缝的第一个活人了。等会儿你自己看看。”
少年愣住了。
“你准备先缝哪道?”王不二忽然问。
少年手一顿,抬头看他。
“颈上这道最要命,皮薄,底下就是血脉。你先缝哪儿,怎么走针,针脚多密,多长一针,多深一针。”王不二说,“我把命交到你手里,你总得有个数。”
少年点点头。
“颈上从下往上缝。第一针落在口子下缘,从里往外挑,不穿透皮。针脚半分宽,两针之间留一线空隙。走到近喉处,针改斜刺,避开血脉,贴着皮走。最后收在上缘,打结压在皮下。”
王不二盯着他看了半晌。
“缝死人也是这个走法?”
“死人不用避开血脉。”少年摇头,“活人得避。”
王不二没再问。他移开目光侧过颈子,把那道口子亮给他。
“缝吧。”
少年在他跟前蹲下来,先把两只手往开水盆里一浸,也不嫌烫,一根一根把指头搓干净了,才去拿针。针在灯上烧红,晾凉,线从酒里捞出来,一捋一穿,一下就进去了。
他头也不抬,冲陈璟抬了抬下巴:“灯,举高点。往左。”
陈璟愣了一下。
他举着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长这么大,还没人拿下巴支使过他。
宫里规矩再大,他也是皇子。再不受宠,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六部堂官见了他要躬身,内侍宫女见了他要低头。一个仵作跟班,蹲在地上,拿下巴冲他指了个方向,就跟使唤一个举灯的小太监似的。
贾伯嘴一张,王不二眼皮一抬,老头又把嘴闭上了。
王不二也没看陈璟、也没说殿下如何如何。他只是呼吸声重了些,颈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陈璟看见了,终是绷着腮帮子把灯举高了,往左挪了半步。
少年没留意这些。他全神贯注盯着王不二颈上那道口子,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王不二咬着布条,用余光去看他的手。
稳。太稳了吧。
针进,针出,线拉紧,打结,一气呵成,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灯苗晃,他的手不抖。王不二疼得浑身一抽,他的手也不抖。
王不二上辈子见过不少外科大夫。好的那几个,手都稳的跟个机器人似的。
等少年缝完他的脖子的时候,王不二眼前跳出一行字。
【目标二·岳骁:生存概率:6%。】
王不二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别动。现在给你处理肋下这道,伤到骨头了。”少年说。
王不二没动,也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往下掉。
【3%。】
沟那头出事了。
王不二咬着布条,盯着那个数,盯得眼珠子发酸。少年的针一下一下往他肉里扎,他竟然一点都觉不出疼。
他上辈子守过很多回盘。守过股价、守过热搜、守过凌晨三点一条一条往下掉的口碑分。
就特么没守过一条人命。
【3%。】
【3%。】
然后,那个数跳了。
【目标二·岳骁:生存概率:64%。】
王不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得肋下那两针一扯,疼得他直吸凉气。
“别动。”少年又说了一遍。
“不动了。”王不二说,“这回真不动了。”
贾伯在旁边看着他,看他一会儿绷得跟弓似的,一会儿又松下来,嘴角还往上提,看得心里发毛:“先生,您笑什么?”
“替人高兴。”
活了。
那锦衣卫没杀岳骁。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缝伤口的剧痛又回来了。
“这窟窿别缝死了,留个口。”王不二提醒道。
陶七的针停在他的肋骨上方。
“为什么?”
“刀脏,口子深。缝死了,脏东西捂在里头出不来,里头就得烂了。留个口,叫它往外渗。”
陶七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窟窿,手上没停,一口气缝了十几针,最后在口子上留了个芝麻大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缝完了,他端详了一眼齐整细密的针脚,拿出干净布条把伤口盖住,才直起腰。
“怪不得。”他忽然说。
“怪不得什么?”
“有的尸首,领回去的时候,外头的口子是长好的。皮肉合得齐齐整整,看着像是全须全尾走的。”陶七皱着眉,叹了口气,“可剖开一看,里头全是脓。一包一包的,黄绿黄绿的,臭得仵作都站不住脚。师父一直说,是死者生前体弱,扛不住。”
他抬起眼看向王不二。
“原来是封早了。”
少年收回目光,低头收工具。动作利落的很,针归针,线归线,小刀擦了擦,卷进油布里。灯照着那张脸,眉眼清淡,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你叫什么?”
“陶七。”
“多大?”
“十六。”
还真就比陈璟大一岁。
“在仵作那儿干了几年?”
“四年。”
“十二岁就去了?”
“嗯。”
王不二看着他。
“缝过多少?”
陶七想了想,把油布卷往胳膊底下一夹。
“记不清。两三百吧。”
王不二沉默了。
两三百具尸首。砍头的,刀捅的,摔烂的,泡胀的。哪儿是筋,哪儿是骨,哪根血管从哪儿走,哪些地方缝得,哪些地方缝不得。这小子一具一具亲手摸过来的。这要是上辈子,那些医学院的学生解剖一具大体老师,得排好几个人轮着上,完了还得写报告、做记录,围着标本讨论半天。
这小子十二岁就上了手,一上就是四年。
“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陶七说,“仵作只管验,缝的活儿没人爱干。丢给我,我就干了。”
“往后,”王不二说,“想不想缝活人?”
“活人会叫唤。”
“会叫唤,就说明还活着。”王不二说,“你缝完最后一针,他能从床上坐起来,跟你说一声疼。你缝过两百多个人,有一个跟你说过话吗?”
陶七看着王不二,一双杏仁眼亮闪闪的,快把王不二闪晕了。
“活人缝好了能说话。”王不二继续道,“死人不会。”
陶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这双手,缝死人可惜了。”
陶七把手缩进袖子里。
“活人会喊疼。有的疼得直哆嗦,有的疼晕过去,还有的抓着你的手不撒开,哭着叫你别走。”王不二顿了顿,“可你要是缝好了他,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这双手。”
“你缝的那些死人,家属领回去的时候,看的是脸,是身上的口子合没合上,没有人会问是谁缝的。”
“你的名字,不会有人知道。”
陶七的睫毛在打颤。
“可你救的活人,他会跟人说,是陶七缝的。”
“一个传一个。缝了十个,就有十个人记住。缝了一百个,就有一百个。”
陶七抬起头,眼睛里的星星都快跑出来了。
“当真?”
“当真。”王不二点头,“我已经记住你了。”
灯底下,那少年抿着唇,鼻尖红了一点。他没哭,把油布卷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走。走到夹道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晚换布。”他说,“酒泡过的。”
“好。”
陶七走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活的,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上也透出一点红。连背影都透着股高兴劲儿。
陈璟抿着唇,站在灯底下,脸拉得老长,写满了不痛快。
“再让我练几个死人,我也能和他缝的一样好。”
王不二挑了挑眉,心里却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得,还是小屁孩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