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不像。廊下的风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朦朦胧胧。灯芯烧久了，弯了下去，火苗忽明忽暗。

“你手背上的伤，上药了吗？”谢辞忽然问。

黎沧愣了一下。

“没有。”

“怎么不上？”

“小伤。”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但他没在意。杯壁上印着他的指印，浅浅的，一会儿就干了。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来晃去，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晕。

“大人，回府吗？”

“回。”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风里时大时小。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老板缩在门板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想起黎沧手背上的那个红印子。已经不肿了，但还没消。他想起黎沧说“小伤”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知道那不是小伤。烫伤比刀伤疼，刀伤是一下，烫伤是一直疼。他小时候被滚水烫过手背，疼了一整夜，母亲用药膏给他敷上，凉凉的，才慢慢不疼了。

“九叶。”

“啊，怎么了大人”

“太尉府有没有药箱？”

“有哇”九叶顿了顿，“大人，您要做什么？”

“没什么。上次我放了一盒烫伤膏在药箱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九叶没敢再问。

谢辞回到谢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枯叶已经被九叶扫干净了，地上光溜溜的，只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落叶，在墙角缩成一团。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想起黎沧手背上的那个红印子。黎沧说他没上药。太尉府有药箱，在书房柜子里。他记得上次给黎沧缝合伤口的时候，就是从那个柜子里拿的药箱。药箱里有金疮药，有止血散，有纱布，有剪刀——但没有烫伤膏。他放了一盒进去，上个月放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细节。

他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明天去的时候，带一盒烫伤膏。如果还在的话。如果不在了，就去药铺买一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枯叶被风吹着跑，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