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把粉筛了五遍。搓粉的时候更用力,确保每一个疙瘩都搓散了。上锅蒸的时候掐着时间,一炷香不多不少。
掀开锅盖,糕体的颜色比第一锅好,金灿灿的。他切了一块,尝了一口。软了。太软了,拿不起来,筷子一夹就碎。
“水多了。”老周小声说。
黎沧把第二锅倒进了泔水桶。
第三锅。
他减少了水的量。这一次粉团搓好之后,抓起来捏一把,能成团,但松开手轻轻一碰就散开。他觉得应该对了。蒸出来之后,糕体软硬适中,能拿起来,不会碎。他尝了一口。
淡。桂花只有香,没有甜。
“糖少了。”老周说。
黎沧把第三锅放在一边——没倒掉,但也不会送人。他重新开始。
第四锅。糖加到了四两。甜了,齁嗓子。
第五锅。糖减到三两半。还是甜。
第六锅。糖减到三两。这次不甜不淡,但蒸的时候火大了,水扑上来,糕面上湿了一块,像被雨淋过的墙皮。
一锅接一锅。灶台上摆满了失败的桂花糕,有的硬,有的软,有的甜,有的淡。泔水桶满了,老周又换了一个。锅底糊了一层黑渣,刷了好几遍才刷干净。赵横路过厨房门口,闻到一股焦味,探头一看,没敢出声,缩回头悄悄走了。他后来跟九叶说:“我家大人那几天厨房都不让进人,灶台上全是焦的,锅都糊了两口。”
黎沧的手上烫了一个泡——不知道是哪一锅烫的,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冲上来,烫在手背上,红红的,碰一下就疼。他没管,继续做。
第七锅。
他把配方重新算了:
·糯米粉八两
·粘米粉四两
·白糖三两
·干桂花两钱
·清水七两
粉筛了五遍。搓粉的时候反复搓,直到盆里的粉用手抓一把,能成团,轻轻一捏就散开。蒸笼上锅之前,他用手背试了一下锅盖的温度——烫手,但不至于冒白烟。水开了,火调小了一些,把蒸笼架上去。
一炷香。他在灶台前站了一炷香,盯着锅盖上的白气。白气不大不小,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没有扑出来,也没有断。
时间到了。他掀开锅盖,白气涌出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蒸笼里的糕体金灿灿的,表面平整,没有水印,没有塌陷。桂花在粉面上舒展开来,花瓣还是金黄色的,没有被蒸汽烫变色。
他用竹刀切了一块,糕体松软,刀口整齐,没有碎屑。他夹起来尝了一口。
不硬,不软,不甜,不淡。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是秋天的味道。
他把这一锅桂花糕码进食盒里,盖上盖子。
“大人,您这是给谁的?”老周忍不住问。
黎沧没有回答。他提着食盒走出了厨房。手背上那个烫伤的红印子在烛光里泛着光,他没看。
十月初六那天傍晚,谢辞在值房里收到了这个食盒。
他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金灿灿的,还带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生辰。”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甜。正正好。
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他不知道黎沧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不知道他做坏了几锅,不知道他手上烫了几个泡。他只知道,这盒桂花糕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