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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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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甘心。”

黎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谢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最近话少了。”黎沧说。

“有吗?”

“有。以前你来,总要跟我吵几句。现在不吵了。”

谢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他们见面就吵,是因为他们是死对头。现在不吵了,是因为他们不是了。但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老了。”谢辞说。

黎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谢辞看到了。

“你才多大?”

“比你大三个月。”

“才三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廊下的风灯从橘黄变成了昏黄,光落在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杯上。黎沧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谢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茶梅又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廊下的风灯照在花瓣上,泛着暗暗的光,花瓣边缘还挂着几滴露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看花。”他说。

黎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盆茶梅。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冷的。谢辞能感觉到黎沧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是另一种,说不上来,混着茶香,淡淡的。

“这花叫什么?”谢辞问。

“美人茶。”

“谁起的名字?”

“不知道。种花的人这么叫,我也这么叫。”

“种花的人是谁?”

“太尉府的花匠,姓刘,种了二十年的花。”黎沧顿了顿,“他说这花开得慢,谢得也慢,能开一个多月。冬天没什么花看,就指着它了。”

谢辞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盆茶梅。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深红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皱了的绸缎。花蕊是金黄色的,细细的,藏在花瓣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到。他凑近了一些,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气,不浓,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你在临安种不种花?”黎沧忽然问。

谢辞愣了一下。临安。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临安了。

“不。”他说,“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比我年纪还大。每年秋天,她收了桂花,做桂花糕。”

“你娘还会做桂花糕?”

谢辞顿了一下,“但她不常做。她说,做多了就不稀罕了。”

“那你来京城之后,还吃过她做的桂花糕吗?”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每年秋天都会寄一包干桂花来,还有几块桂花糕。但糕点在路上走半个月,到了早就硬了,碎了,不成样子。他每次打开包裹,都会先闻到桂花香,然后看到一包碎渣。他舍不得扔,用温水泡开,当茶喝。

“没有。”他说。

黎沧没有再问。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光在墙上投下影子,忽长忽短。茶梅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像是涂了一层蜡。

谢辞转身,拿起外袍,他推门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郡主还站在廊下,手里翻着那本画本子。暮色四合,廊下的风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鹅黄色的褙子染成了淡金色。她靠在柱子上,画本子翻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

“谢大人,明天还来吗?”

谢辞看了她一眼。

“看吧。”

郡主笑得更欢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

“等我做什么?”

“看你啊。”她理直气壮地说,“谢大人长得如此俊俏,我还没看够呢。”

谢辞没有接话,大步走出了太尉府。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那你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知道,他看的不是花。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街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一家面摊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桌椅,老板娘在数铜板。一个小孩子蹲在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浆糊在嘴角,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糖葫芦上的糖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放下车帘。

回到谢府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画。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在太尉府待到天黑。以前他去,坐一会儿就走,一刻钟,最多半个时辰。今天他从早晨待到傍晚,喝了四杯茶,吃了两块桂花糕,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看了半天的花。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廊下的风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茶梅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这么久。但他知道,他不想走。

他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明天还去吗?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但他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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