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诡辩。”
“这是事实。”黎沧看着他,“你引了那么多书,有哪一本打过仗?”
谢辞张了张嘴,没接上。
先生咳嗽了一声,打了圆场:“读书人也要知兵,武将也要知礼。各有侧重,不必强分高下。”
但谢辞知道,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只说了两句话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斋舍,坐在石桌旁,没有点灯。
黎沧从西厢出来,看到他坐在黑暗里,停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问。
谢辞没回答。
黎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不服气?”
谢辞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黎沧脸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我纸上谈兵,”谢辞说,“那你打过仗吗?”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黎沧看着他,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了一瞬,黎沧先移开目光。
“我祖父打过。”他说,“我父亲也打过。”
谢辞愣了一下。
“我祖父死在北境,”黎沧的声音很平,“我父亲腿上的伤,也是在北境留下的。”
他站起来,回了西厢。
谢辞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黎沧的祖父是黎老将军,战死在北境沙场。父亲黎崇远年轻时也上过战场,黎家三代为将,满门忠烈。黎沧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他不认同黎沧的说法。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个人总是那么笃定。
后来有一天,谢辞在书库里翻到一本旧书,扉页上有人批注,字迹凌厉,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屯田之策,可行,但需十年之功。”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走出书库的时候,黎沧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你来借书?”谢辞问。
“嗯。”
“借什么?”
“《孙子兵法》。”
谢辞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黎沧。”
“嗯。”
“你那篇策论,我后来想了想。”
黎沧抬起头。
“屯田的事,你说得对。”
黎沧愣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终于承认了?”他说。
“我只是说你说得对,没说你全对。”
“够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瞬。
那天阳光很好,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谢辞走出书库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
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