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到另一排箱子前,撬开。里面是刀身,还没装柄,刀刃上涂着防锈的油,黏糊糊的,在月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拿起一片刀身,掂了掂分量,又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第三排箱子前,撬开。里面是盔甲的甲片,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着,还没组装成完整的盔甲。
“城东庄子里的是成品,这儿是散件。”谢辞压低声音,“齐王在外面囤成品,兵部里面有人给他供散件。”
“李崇文。”黎沧说。
谢辞点了点头。他把油布盖回去,把箱盖虚掩上,尽量恢复原样。两人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踩在地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近。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谢辞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了一下——摸了个空。他没带剑。
他这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他没拿那把剑。这会儿要是被发现,他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两三个人。
谢辞看了黎沧一眼。黎沧面无表情,朝谢辞做了个手势——别动。
两人蹲在箱子后面,一动不动。谢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往巷口方向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走。”黎沧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人贴着墙根往回走,谁都没说话。谢辞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黎沧走得很稳,脚步很轻,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音。马尾垂在脑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黎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没带剑?”他问。
谢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沧注意到了。
“没带。”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叶牵着马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看到两人出来,赶紧迎上去。他的脸冻得发白,鼻头红红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白雾。
“大人,没事吧?”他压低声音。
“没事。”谢辞翻身上马。
黎沧骑在马上,看着他。
“你先回去。这边我盯着。”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了拉缰绳。马往前走了出去。九叶赶紧跟上。
黎沧骑在马上,看着谢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脑后的马尾晃了晃。
“赵横。”
赵横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在。”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
“是。”
谢辞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回了卧房,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膝盖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腿有点酸。他弯下腰,揉了揉小腿肚,又直起身。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箱子——箭头、刀身、盔甲甲片,还有兵部的印记。城东庄子里的那些,仓库里的这些,都是兵部出来的。李崇文在兵部打掩护,齐王在外面接应。两个人,一条线。
他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又冒出黎沧今晚说的那句话——“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来做什么”,不是“你来添什么乱”,就是“你怎么来了”。好像他出现在那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还有那句——“你没带剑?”问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一提。但谢辞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点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上忽然响了一声。很轻,不是猫,猫的脚步没有这么轻。他睁开眼,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临安,梦见母亲,梦见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母亲站在树下,笑着朝他招手,喊他“辞儿”。他走过去,走着走着,人就散了,树也枯了,香气也没了。
他醒过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树上的叶子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书房走去。
书案上还摊着马六的口供,跟昨晚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仓库发现兵部印记,与城东庄子一致。李崇文涉案。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出了大门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大理寺。”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黎沧昨晚的那句话——“你没带剑?”
不既是嘲笑,不也是责怪,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但他听出来了,那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一点点……说不上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晨光刚刚照亮街面的青石板,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笼屉冒着白气。卖包子的老头掀开笼屉,白气扑面而来,带着肉馅的香味。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街上走着,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