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约二十来页,封面没有字。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串数字。第二页,又是一串数字。第三页开始出现人名和银两数目。
他飞快地翻了翻,发现最后三页被人撕掉了,切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谢辞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册子合上,收入袖中。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按照死者手指的方向,在第二层书架上逐本翻看。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大多是史书、文集和诗册。他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一遍,放回去。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本都仔细检查了书页之间有没有夹东西。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本书的摆放位置不太对——比旁边的书凹进去一小截,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没有对齐。
谢辞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本《汉书》,没什么特别的。但书后面的书架上,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不大,约一掌宽,半掌高,藏在书架隔板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谢辞小心地把信取出来,展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他看完之后,面色沉了下来。
九叶凑过来:“大人,这……”
谢辞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辞回头,看到太尉黎沧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亲卫赵横。他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整个书房,最后落在谢辞身上。
“太尉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谢辞面色不变。
黎沧走到尸身旁,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陛下听闻翰林院出了命案,命我协查。”
“协查?”谢辞微微挑眉,“大理寺办案,向来不需要旁人插手。”
“现在需要了。”黎沧抬眼看他,目光冷淡,“谢大人若有意见,可以去找陛下说。”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九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看了一眼黎沧,又偷偷看了一眼谢辞,心里暗暗叫苦:又来了又来了,一见面就掐……
谢辞先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太尉大人请便。”
他把纸条收入袖中,转身继续检查书架。
黎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蹲下身,看了一眼尸身,又看了看书案上的茶杯和书,目光在书案腿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赵横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现在做什么?”
黎沧看了他一眼:“看着。”
“……看什么?”
“看他怎么查案。”黎沧说完,抱臂站到一旁。
谢辞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翻了一遍,确认暗格里只有那封信后,才转过身。
“九叶。”他喊了一声。
“在!”
“去查,周明远生前最后几天见过谁,去过哪里。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黎沧,“齐王府的人。”
九叶愣了一下:“齐王府?”
谢辞没有解释,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把这个收好。”
九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布包里。
谢辞又看了一眼黎沧,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翻开,递过去。
“太尉大人,”他说,“这个,你应该看看。”
黎沧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军中银子的账目?”他问。
“被撕掉三页。”谢辞说,“而且,这账册是从齐王府流出来的。”
黎沧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九叶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两个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一个查案一个协查,怎么看着像是在对暗号?
他不敢说出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着。
谢辞先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先回大理寺。”
九叶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时,谢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黎沧。
“太尉大人,明天巳时,朝阳门外见。”
黎沧看着他:“做什么?”
“去查一个地方。”谢辞说完,转身走了。
黎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赵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天咱们去吗?”
黎沧没回答,只是把那本账册收入袖中,淡淡道:“走。”
赵横不敢再问,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周家大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更夫的梆子声还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从巷头传到巷尾。
黎沧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色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本账册的边角,指尖微微用力。
齐王府
他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谢辞也是这样——明明已经查到了什么,却不直接说出来,非要绕个圈子,让人自己去想。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黎沧收回目光,大步往巷口走去。
赵横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人的脸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大人这是又着了谢大人的道了。
他不敢说出口,老老实实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