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面对她与齐述一波折重重的感情,她自始至终不曾动摇半分。
当初她与徐晋屹仓促分开、被家族非议时,是齐述一坚定站在她身旁,鼓励她遵从本心;澄碧邨那晚生死一线,她与方知珩、叶司意险些丧命于方景彦之手,是齐述一不顾一切赶来相救;方家手足相残的丑闻覆盖全港,所有人避之不及,唯有他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还将欧阳海潮身世的隐秘交付于她。
眼下方家虽历经浩劫,所幸家人尚且平安,可齐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父亲离世、母亲远走,只余下兄妹二人独自面对世俗审判与无边煎熬。
无论前路有多难,她都绝不可能丢下齐述一一人。
七月五日,是齐述一的生日。
那日午后,一架从香港长途飞来的民航客机缓缓降落在曼彻斯特机场的跑道上
机舱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雾气,齐述一透过模糊的玻璃望向窗外异国街道与行人,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那座盛满血泪与破碎回忆的城市,往后也再无法回到从前安稳圆满的生活。
可绵长的思念,又无时无刻不在拉扯心神。
他想念方吟秋,却又满心怯懦愧疚,不敢直面她,更无颜面拜见方毓谦、林秀晶夫妇。
方家数条性命间接葬送在父亲齐松仁手中,而这一切悲剧的缘起,终究绕不开他的降生与存在。
踏出机场大门,与香港潮湿黏腻的热风截然不同,一缕清冽柔和的微风迎面吹拂而来,轻柔抚平了他心口积压多日的褶皱与惶惑。
齐述一拦下一辆老式黑色巡游出租车,将欧阳海潮前几日发来的地址轻声报给头发花白的司机。
这串地址,他在飞机上反复默念了数十遍。
十英里的车程漫长安静,看着窗外匆匆掠过的温软阳光、成片树荫、澄澈湖泊与一排排红砖小楼,齐述一紧绷的心弦越收越紧,忐忑与期待交织缠绕在一起,像是难以解开的死结。
“We’ve arrived, sir.”司机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纷乱思绪。
齐述一透过车窗看着眼前的三层小楼,和欧阳海潮当初刚抵达英国时发来的照片分毫不差。
他向司机道谢后,递过三十英镑纸钞,便拎起随身的行李箱与背包,缓步踏上门前石阶。
一楼画廊的大门没有闭合,门边木质挂牌上烫着精致花体字——Crystal's Garden Gallery。
这是从前齐稚一无数次和他提起的,属于方吟秋母亲的画廊。
他进门踏入店内,画廊里静谧安宁,空气里混杂着鲜花淡柔香气与烘焙曲奇的清甜,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厅堂正中央那幅巨型油画上,画里的四个少女笑靥纯粹,其中三道熟悉身影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齐述一抬起手,轻拂过画布上齐稚一、方吟秋与叶司意的笑脸,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涟漪。
收回手后,他放轻脚步,继续往画廊深处走去。
画廊左侧设着一处小巧吧台,摆满了英式茶具与咖啡器具,落地玻璃门外围出一方小花园,四套白色镂空铁艺桌椅整齐摆放,每张桌面铺着浅碎田园碎花桌布,桌上单独插着一支素雅的白色蝴蝶兰。
视线再往里偏移,墙边一台复古黑胶唱片机骤然攫住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清晰记得初次送方吟秋回家时,耳边响起《No one else comes close》,她轻声同他说,这是当年她父亲向母亲求婚时播放的乐曲,从前母亲总爱取出这张黑胶,在画廊里循环播放。
自那日起,他踏遍香港大小街巷,终于在一处幽深巷弄的古玩老店淘得一台老式唱机,又拜托董若妍联络远居美国的旧友,辗转寻来了原版唱片。
他把唱机安置在自家书房,日日伴着这段温柔旋律,暗自牵挂着方吟秋。
直到父亲所有罪迹败露,他失控砸碎书房里的一切物件,唯独面对这台唱机,迟迟下不了狠心。
纵使他最后远走他乡,这台承载满心意与回忆的唱机,也只能同那段破碎的过往,一同尘封在空荡的书房之中。
他走上前,从背包夹层取出那卷自香港家中带出的唯一一张旧唱片,熟练拆开封套,将唱片安放转盘。
摇臂落下的那一刻,细腻悠扬的旋律流淌而出,一点点填满整间画廊,轻柔的曲调顺着木质楼梯,徐徐飘上二楼客厅。
二楼的阳台上,方吟秋正蹲在花盆边松土打理花草,熟悉到刻入心底的旋律传入耳畔,起初只当是连日思念生出的幻觉。
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片刻,清晰确认旋律真实存在,心头猛地一颤,随手摘掉园艺手套扔在一旁,快步朝着楼下狂奔而去。
踏下最后两级木质台阶时,她一眼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独自静立在唱片机旁。
他依旧是记忆里温润清瘦的模样,只是身形单薄了许多,眉眼间覆着一层历经生死别离后的落寞与疲惫。
齐述一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向楼梯口伫立的少女,紧绷蹙起的眉眼稍稍舒展几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吟秋才看清他眉骨处贴着的浅米色创口贴,那道被灭火器撞击留下的伤痕,是此生再也消不去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牢牢握住他冰凉泛青的双手。
齐述一垂着眼睑,喉间干涩发哑,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道歉。”方吟秋的声音轻颤着,“我只是不明白,家里发生那么多天塌地陷的难事,你为什么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我?”
齐述一望见她眼眶内不停打转的泪水,身体下意识变得越发紧绷,视线躲闪着落在地面,不敢直视她泛红的眼睛:“因为……我不想看见小秋像现在这样哭。我曾经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你掉眼泪。”
缱绻的黑胶旋律不曾中断,两人久别重逢后来回碰撞的心绪也未曾平息。
方吟秋又往前靠近一步,小心翼翼轻轻抚过他眉骨的创口贴。
她清楚这道伤痕背后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过往,可她愿意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一点点抚平他心中所有的疼痛与伤疤。
指腹温热的触感落在伤口边缘,齐述一紧绷许久的肩线骤然松弛,那双浅调的琥珀色眼眸里,再次蒙上一层温热水光。
“我日复一日,时时刻刻都在等你。”方吟秋看穿他内心的所有躲闪与自我桎梏,语气坚定无比,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他耳中,“我知道,这辈子你都跨不过心中那道坎,但现在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齐述一半抬起眼眸,眼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微弱期盼,静静等候她的话语。
“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最后一字落定,齐述一怔在原地,浑身僵硬,久久无法动弹。
半晌,他才从裤袋中取出一只暗红色的皮质方形首饰盒:“动身离开香港之前,我特意联系了承康叔叔的女儿叶是如,请她亲手制作、打磨了这枚戒指。这是她与叶承廉成婚之后,推出的首款珠宝系列,设计初稿,还是她父亲亲自为她绘制的婚戒图样。”
话音落下,他轻轻掀开盒盖,一枚镶嵌细碎白钻的山茶花戒指,静静铺在柔软丝绒内衬之上,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白山茶的花语,是无暇纯粹的爱意。”齐述一的目光稳稳坠入方吟秋盛满微光的眼中,“这枚戒指,是用我任职检控官多年积攒的薪水买下的,没有半分来自爹地的钱财……”
方吟秋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递到他眼前,轻声道:“帮我戴上吧。”
这般干脆利落的回应,反倒让齐述一露出几分慌乱无措的浅淡笑意:“我还没有单膝下跪……”
方吟秋轻轻摇头,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现在直接帮我戴上就好。”
齐述一迟疑一瞬,黯淡的眼眸里终于漫开一丝久违的、卸下所有沉重枷锁的柔和暖意。
他从盒中取出戒指,牵起方吟秋的左手,稳稳套入她纤细修长的无名指。
“尺寸只是我凭印象粗略估摸的,要是不合手,叶是如说可以帮我们联系英国总部的设计师重新修改戒圈。”
“刚刚好,不用改。”方吟秋低下头,静静凝视着手上盛放的白山茶,心中所有的惶惑不安,全然被细碎钻石折射出的柔光包裹抚平。
齐述一闭上眼,俯身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轻印下一吻。
深掩多日的愧疚、奔赴万里的雀跃、失而复得的庆幸,一同揉碎在这轻柔的一吻里,长久笼罩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二人并肩走到吧台前,将叶司意临别前赠予他们的成对茶杯,整齐摆放在玻璃杯柜之中。
看着眼前紧紧相依的两只茶杯,方吟秋的唇角扬起了久违的释然笑意:“从今往后,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归处了。”
齐述一侧身揽住她的腰,将额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补充道:“还有我。”
“是我们。”
话音消散在温柔流淌的黑胶旋律里,方吟秋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光洁的眉心印下一记柔软绵长的吻。
两人并肩依偎,一同望向柜台上成对的茶杯。
曼彻斯特清凉的晚风穿过花园,拂动窗沿的花草,漂泊半生、背负满身伤痕的他们,也终在此地,寻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叶家五部曲·第三部《沉恕》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