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强调都怪李想,李想要是没有出现在花房外面,李想要是没有窝在他每天都要路过的楼梯间里,李想要是没有对他露出那种可怜兮兮、不被拯救就会死的表情。
最开始,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先动心,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一个事,李想对他,未必有喜欢,也未必是真的依赖。
——难道要承认他不但先动心先越线,还可耻地深陷其中吗?
难道声嘶力竭地要求李想爱他,难道承认他只是李想可怜的青春期里的一截救命稻草,不是他也可以是别人吗?
难道要承认,是他更需要李想的爱?是他没了李想会死?
抛却什么见鬼的利用和见色起意,至少,他和李想的初恋青涩纯情,循序渐进,即便基础是不美好的,开出来的花总和别人的没什么差别,他们曾经那么美好,那么甜蜜,又不是那种靠着胁迫和一张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婚证才能维系的关系。
黎崇明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他红着眼睛:“就算我有错,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已经等了他这么多年!我已经得到惩罚了!我们都失去过他,至少我没给他那么大的伤害,哥,为什么不能让我一次?”
他固执地盯着兄长,几分哀求,几分质问。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他可以指天发誓,哪怕用他最重要的东西赌咒,他也能问心无愧地说,他不是贪生怕死才放弃的李想。
死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
外公知道,黎崇英知道,只有他不知道,他不仅不知道因为那一小时四十三分钟,他会失去李想,他也不知道,打开那扇门之后,他见到的是活着的李想还是死去的李想。
或者再也见不到李想。
要是别的东西,无论什么东西,弟弟这么低声下气地恳求,黎崇英都会让。
但李想不是东西。
“阿明”黎崇英蹲下去,平视黎崇明:“我们两个谁都没资格说对方做得更好还是更坏,也没有公平竞争这一说。”
“我希望你幸福,但不是和他。”终于说出这句话,黎崇英感到一阵轻松。
当初他可以为了弟弟说那句话,如今,他也可以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弟弟很重要,妻子也很重要,而且,他们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两端称量的东西,如果非要失去一个,绝不可能是因为另一个。
说起来很拗口,总之,他们兄弟,可以有不喜欢的东西,但是不能有得不到的东西,既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很可惜,只能者居之了。
弟弟可以哭几天,可以脆弱一段时间,但他总会长大的。
他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和辱骂。
弟弟总是这样,小时候争抢母亲的注意也是这样,大哭大闹。
每个人都会爱他,祖父、母亲、李想。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李想望着弟弟侧脸出神的时刻。
他承认,弟弟和妻子的恋爱其实很甜蜜,或许他和妻子的婚姻是有一些内部问题。
没关系,他可以学,可以改。
他们可以重新来过。
很可惜,眼下他不能思考太久。
林礼还躺在他的办公室里。
想到被cao透、乖乖躺在办公室等他回去的妻子,黎崇英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可他刚上车,还没启动车子,医院的电话又打进来,铃声急促迫切,迫不及待打碎他那点温情的联想。
黎崇明割腕了。
他受不了黎崇英仅凭当年的旧事断定他对李想不过尔尔,也受不了黎崇英单方面宣布他和李想有缘无份,他受不了。
他要证明,他非李想不可,李想不该是他差一点就能尽情拥吻诉说思念的人。
他们本该拥有圆满。
——黎崇英所谓的真相恰恰说明,当初外公半推半就同意了他和李想的事。
如果李想是在自己身边,就不会遭遇后来的那些折磨。
黎崇英的爱才是毒药。
因为想到这些,抢救中,黎崇明也忍不住嘴角含笑地嘲讽兄长。
林礼对这些毫不知情。
黎崇英的计算有误,那些药没让他意识混沌一整晚,又因为黎崇明的临时状况,顾不上补充药量,他提前醒过来了,在黎崇英办公室的休息间里。
浑身酸痛,脖子后面一片狼藉,嘴巴和下半身都泛着怪异的疼痛。
他又不是初经人事,发生了什么,不用动脑子就知道。
而且,这种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感觉也很熟悉。
他生病的那段时间经常这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两米的婚床上,烂糟糟的脖颈,不堪入目的身体,寥寥无几的体力……
所以,最不愿意的那个可能还是发生了。
可是,黎崇英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报复,而只是……睡了他?
事已至此,林礼没有力气思考其他,满脑子只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拖着疲软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处理了后颈的咬痕,冲了澡,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衬衫和裤子换上,一瘸一拐地离开黎崇英的办公室。
好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没什么人看见他穿着不合适的衣服,姿势怪异地从黎崇英的办公室离开。
他连夜提交了休学申请,订了去海城的车票,心下惴惴,唯恐逃跑计划被中断,但他回家收拾行李、出发去车站、上车下车、回到海城城南巷莳花里,一路上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平静到诡异。